他的身子,缓缓俯下,在距离她额头只有半寸距离时,他恍然惊醒,赶忙起身,欲要逃离。
然此时,他却感受到春秋的身体轻颤一下——她的眉心,又蹙起来了。
做噩梦了吗?袁如一轻轻坐了回去,她的额头,慢慢在他指尖舒展。
袁如一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眉心处。
“小秋的眉心处,其实是有一道疤的,”夏芃师姐曾如此讲道。
仔细去瞧,那道被时间渐渐冲淡的疤痕还是依稀可见的。
春秋从未向他提及过小时候的自己,但他总以为,春秋自小即生活在明吾堂,就像自己打小就生活在五绝峰那样。
直到在云客来的那晚,夏芃师姐悄悄找到他,那时,他才第一次知道了春秋与秦堂主和夏师姐的初遇,他才知道春秋和一众孩子原是被秦堂主捡回明吾堂的。
那天晚上,夏芃师姐告诉他,十五年前,她与师母外出办了些事,在返回明吾堂的路上,恰好经过一个镇子。
她们赶了一天的路,匆匆找好客栈,放下行囊,便打算去寻处酒家,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走着走着,她们忽然瞧见远处桥上,有个瘦小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衣服,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佝偻着身子,步履匆匆地赶路。
那孩子给人的感觉太特别了,她和师母想要追赶,可踏上那座桥时,那孩子却不见了踪影。
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了,所以,酒家当天并不忙,上好了菜,店小二在她们旁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师母见他有空,便与他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师母便比划着那孩子的个头体型,问他有没有留意过这么一个孩子,谁知,店小二一抚手掌,说想见那孩子可容易得很,只要她们明天等在桥头前面的空地上便好。
师母问他那是个什么孩子,但那个店小二却只是神秘兮兮地说等她们见到就知道了,并且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
第二天,师母与她早早赶去了桥头那处,等了没多久,那孩子果然又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袱出现了,并且早上的包袱,看上去比晚上的更大更重。
那孩子便是春秋。
春秋小小的,脸上却满是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麻木与疲累,她把包袱在角落里放下,然后熟练又麻木地从中取出一件件物品,有沙包,有煤油,有火把,有锤子,有一把小软剑,还有一块大大的青石板。
一样样拿出来,她揉揉自己瘦削的脸颊,硬生生挤出“热情”的笑容,扯开嗓子叫喊了起来——她一个人撑起来了一整个卖艺的摊子。
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了,小小的她,被圈在里面。
有人起哄问春秋有没有新玩意儿,春秋乐呵呵地说可多了。
那天,她和师母亲眼瞧着春秋耍沙包、演喷火、舞剑吞剑,围观的人换了一波一波又一波,春秋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最后的最后,还胸口碎了一块大石,一整天,她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天又要黑了,最后一波人也散去了,春秋一个人,麻木地捡起地上的铜板,一枚一枚又一枚。
收起东西,背起包袱,春秋又踏上了那座桥,依旧是佝偻着身子,依旧是步履匆匆。
在夕阳里,她的身影更显单薄。
师母和她跟了上去。
过了桥,春秋走进一家卖米的铺子,春秋买了很多很多的碎米,装进了破破烂烂的布袋里,那些米量,看上去足够她吃个把月了。
师母跟她都好奇这个孩子买这么多的碎米干什么,于是乎,她们便继续在后面跟着春秋。
出了镇子后,春秋便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神情看上去十分谨慎。
走了两三里地后,在一间破庙门口,春秋像影子一般迅速闪了进去。
她跟师母的目光悄悄探向其中,只是一眼,却瞧见了让她们终身难忘的一幕,小小的庙里除了春秋外,竟还住了另外八个孩子,孩子们瘦瘦的小小的,就像是一窝被人遗弃的小猫崽。
孩子们把春秋围起来了,他们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很快,春秋就从他们中走出来了,她走到火堆旁。
火上,瓦罐里的水似乎已经烧开了,春秋拿起一支细小的竹筒,一筒筒量着碎米,有几个孩子,便往瓦罐里倒了几筒碎米。
瓦罐里的碎米粥,仿佛是世间珍馐,孩子们一个个咽咽唾沫,舔舔唇角。
但他们并没有在瓦罐前停留多久,便跟着春秋一起,走向破庙的另一角。
在那里,堆着许许多多的草帽,有编好的,有没编好的。
春秋拿起编好的草帽一一检查,对于一些歪斜的、有毛刺的,她垂着眸子一一修改。
另外八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孩子取下一个破破烂烂的钱袋,交给了春秋,那是她出门卖草帽的收获。
春秋从一旁的土里扒出来又一只瓦罐,然后把所有的铜板全都倒了进去,一边重新掩埋一边嘱咐剩下的孩子务必要看好瓦罐。
孩子们很是听春秋的话,他们连连点头。
瓦罐里的碎米粥煮好了,春秋用竹勺将米粥舀进一只只竹筒,粥里什么都没有,但孩子们却抱着竹筒,一小口一小口舔舐得欢快。
只有春秋一个人,在等粥凉的间隙,靠在门框上,只是闭上眼睛的功夫,便开始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呼噜”声。
师母跟她看不下去了,她们两个推开了庙门,
开门声很小,却立马惊醒了春秋,惊到了孩童,春秋立马从地上弹起,抄起身旁的一根木棍,其他的孩子们惊慌失措地跑进屋里,躲在春秋的身后。
春秋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警告,她们这才瞧见,许是舞剑时没能接住,春秋的眉心处被划出了一道口子,现在,由于紧张,那道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她的眉心流下。
师母向春秋忙像孩子们解释两人的来意,并问孩子们愿不愿意随她们一起去一个叫明吾堂的地方。
没想到,春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其他的孩子也是。
师母再上前,春秋手里的木棍竟然真地落在了师母身上。
师母没有反抗,而是蹲下身子,用衣袖为她擦干净眉间的血迹,揉揉她的脑袋,问她是不是有点累。
夏芃师姐讲到这里的时候,曾问袁如一,如果是他,在如此硬撑的情况下突然得到关心,会不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水?那天,袁如一听着春秋小时候的故事,脑袋里一阵阵发懵,眼眶发酸得厉害,喉头也堵得厉害,这些事情,这些经历,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要是自己,恐怕不仅会流泪,而且还会嚎啕大哭。
夏芃师姐也说,如果是她,她的泪水必定会决堤,然而,那一天,从始至终,春秋的脸上都未出现一颗眼泪,同样,春秋也没有说过半句累,师母轻轻把春秋揽进怀里,师母的眼中,都泛起了水雾,夏芃走进庙里,对其他孩子们一个个进行安抚。
那晚,她们陪着孩子们在破庙里待了一整夜,从孩子们口中,她们知道了,原来那些孩子全都是被春秋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
在人牙子那里,孩子们白天被打断手脚,出门乞讨,晚上他们又被接上手脚,不为别的,只为伺候那些人牙子。
孩子们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中,直到拿着镰刀的春秋出现。
那时候,还是孩子的春秋,却凭自己的力量,养活起一大群孩子。
直到那一刻,袁如一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春秋对食物的接受度会达到一个令人发指,什么都可以吃下的地步,为什么春秋做饭时可以不在乎口味,只要没毒就可以往锅里加。
而这些事情,春秋从没主动向人提起过。
且在那之前,与小春秋有关的许多事情,春秋更是连他们师母都没有告诉过。
那时候的春秋,会不会感到孤独?那时候的春秋,会不会也想让人站在自己的身旁?
袁如一觉得自己的眉心处,一阵阵地抽痛。
“我在,我会一直在,哪怕化作影子,我也不会离开,”他轻声道。
她听不到,故而他敢如此道。
做个好梦吧,春秋,在梦里,遇见真正的风花雪月吧,袁如一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