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的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卷着未散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穿过黄石溪的嶙峋怪石,吹得满地残枝败叶簌簌作响。
山道之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躯体。方才那震彻山谷的喊杀声、兵刃相接的铮鸣声,此刻已尽数归于死寂。唯有山风穿林的呜咽,和几个幸存匪徒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王啸山独自伫立在山道中央,手中那柄单刀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尖缓缓汇聚,滴落在脚下黝黑的泥土里,无声地晕开。他微微垂首,目光如铁,死死钉在掌心那张被血渍浸染了一角的吏部官凭上。他宽阔的脊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周身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狠厉与森然。
方才一场恶战,他带着三十余个兄弟,截停了这支六十余人的赴任队伍。对方虽有护卫家丁,却多是些养尊处优的寻常武夫,哪里是这群常年在深山里刀口舔血、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悍匪的对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护卫便已溃散,随行男丁尽数伏诛,只剩下几个女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哭声压抑而绝望。
他本是为了求财而来。
江南富庶,赴任的官员行囊中必有金银细软,足够寨子里的弟兄们快活大半年。可当他翻遍郭世纯的行囊,搜出的那些金银绸缎虽多,却远不及此刻手中这张薄薄的官凭,来得让他心惊,让他震颤。那张纸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引爆了他沉寂十余年的不甘与愤懑。
“大哥,”身旁的二头领赵虎提着刀走了过来,脸上溅着几点猩红,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与不解,“东西都清点得差不多了,金银珠宝装了三大箱,够弟兄们分润许久。这穷酸书生的破纸片子,您盯着看了这么久做什么?难不成还能比真金白银更值钱?”
周狼也跟着凑了上来,他是寨里最莽撞的汉子,此刻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浑身舒坦,粗声粗气地附和:“就是,大哥。这书生已经吓破了胆,留着也是个祸患。不如一刀结果了他,咱们带着金银回山里大碗喝酒,岂不快活?这破纸扔了便是!”
两个心腹的话,落在王啸山耳中却如同隔了一层浓雾。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这张康熙三年吏部签发的官凭之上。
烛火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扫过上面的墨迹:敕赐进士及第郭世纯,年四十,直隶顺天人,康熙三年二甲进士,钦授江南池州府正堂知府……
官凭上字迹工整,盖着吏部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了姓名、年龄、籍贯、官职。可偏偏,没有画像,没有详细的相貌描述,只寥寥写了“身形中等,面白无须”八个字。
清初定鼎中原不过二十余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吏治草创,制度尚显粗疏。官员上任仅凭这一张吏部官凭,无画像核验,无同乡担保,无户籍细核。只要手持官凭、身形相貌大致相符,便能顺顺利利接任知府大印,成为一方父母官。
这一点,王啸山比谁都清楚。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官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咔作响。掌心的纸张被他捏得发皱,血渍晕染开来,将那鲜红的吏部大印,染得愈发刺眼。
周遭的匪徒还在收拾财物,低声议论着这次劫获的丰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大哥,此刻心中正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命运的惊涛骇浪。
王啸山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男人身上。
那就是郭世纯,真正的池州知府,正儿八经的二甲进士,朝廷钦点的四品地方大员。
此刻的郭世纯,早已没了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他的官帽掉在地上,发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与泪痕,长袍被飞溅的鲜血染得斑斑点点。整个人缩在一块巨石后面,双手抱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饶命……好汉饶命……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方才匪徒挥刀时,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跪地求饶,涕泗横流,懦弱得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看着这副模样,王啸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嘲讽。
朝廷命官?寒窗十载,金榜题名,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懦弱无能的书生?这样的人去池州做知府,治理一方百姓,能做什么?除了贪慕功名、庸碌无为,还能做什么?
就像池州百姓口中,那个混了三年、任由劣绅胥吏盘剥百姓、积案如山的前任知府一样,不过是朝廷养在地方上的一个酒囊饭袋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瞬间冲上了王啸山的头顶。过往十余年的屈辱、不公、被逼无奈的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今年三十二岁,并非天生的匪类。十七岁那年,他便考中秀才,是池州府青阳县最年轻的秀才之一。彼时的他,和此刻瘫在地上的郭世纯一样,寒窗苦读,心怀圣贤书,一心想着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做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他出身寒门,深知底层百姓的苦。所以他读书,从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公堂之上,为无权无势的百姓说一句公道话。
可现实,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二十岁那年,同村乡绅勾结县衙胥吏,强占民田,逼得农户家破人亡。农户们走投无路,求他这个懂律法的秀才写状纸鸣冤。王啸山连夜写下状纸,字字泣血,带着农户去县衙递状。
他以为大清律例尚在,县衙定会为民做主。可他错了。那乡绅早已用金银打通了关节,县令当堂下令,革去他的秀才功名,重责二十大板,赶出县衙。
功名被革,意味着十余年寒窗尽数化为泡影。那乡绅更是恼羞成怒,罗织罪名污蔑他通匪,要将他秋后问斩。父母变卖田产四处求人,才换得他一条生路,只能连夜逃离家乡,亡命天涯。
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亲眼所见,全是官场的黑暗: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劣绅当道。朝廷的官,不为百姓做主,只认金银,只护豪强。
读圣贤书所学的道义、公道,在官场的铜臭与强权面前,一文不值。
走投无路之下,他终于狠下心,入了山寨,拿起了刀。这些年,他带着弟兄们劫贪官、抢豪强,从不骚扰寻常百姓。周边的百姓非但不恨他们,反而常常偷偷送粮,因为他们知道,这群土匪,比官府的人更有良心。
可他心里清楚,落草为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骨子里刻着的,还是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执念。他恨透了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恨透了这个颠倒黑白的官场。
他常常在深夜里长叹,若是他能有一个做官的机会,定要把这污浊的官场搅个天翻地覆,定要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是个被革去功名的匪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踏入官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十二年,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而现在,这个幻梦,就摆在他的面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一张吏部官凭,一个懦弱无能的真知府,一个制度粗疏的官场,一方盼清官盼得望眼欲穿的池州百姓。
老天把这一切,都送到了他的眼前。
郭世纯能做的知府,他为什么不能做?论治政之才,论为民之心,他比郭世纯强上百倍千倍。郭世纯拿着朝廷的俸禄只会祸害百姓,而他去做这个知府,能扫黑除恶,能整顿吏治,能让池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一个是真知府,却是庸官;一个是假知府,却有良心。
杀了郭世纯,夺了他的官凭,冒名顶替,去池州做这个知府。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疯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这是一个惊天动地、胆大包天的计谋。一旦败露,便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死罪。
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匪首,本就活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可若是成了,他便能活成自己年少时最想成为的样子。
他抬眼,再次看向地上瘫软如泥的郭世纯,目光里已没有了丝毫怜悯,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这个人,必须死。只有他死了,这个秘密才能永远守住;只有他死了,王啸山才能变成郭世纯,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池州府衙。
赵虎和周狼见大哥半天不说话,眼神变幻不定,心中都有些发慌。
“大哥,您到底怎么了?”赵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书生留着终究是祸患,要不兄弟现在就送他上路,咱们趁早撤进山里。”
王啸山终于缓缓回过神。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两个心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地上带着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