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溪古道密林之内,刀光初敛,杀伐渐歇。
方才一阵骤雨般的截杀,转瞬之间,郭世纯南下赴任的六十余口人马,已倒卧遍野。青石路被鲜血浸透,荒草染成暗红,破碎的行囊、散落的书卷、断裂的兵器、滚落的首饰杂物,狼藉铺了一路。林间风过,卷起浓重血腥,混杂着草木湿冷之气,沉沉压在山谷之间,令人心口发紧,不寒而栗。
王啸山立在道中,一身布衣溅满血点,眉目沉冷,周身自有一股久历江湖、杀伐不惊的凛冽气度。他方才亲手制住郭世纯,亲眼看着那新科进士瘫软跪地、涕泪求饶,半点读书人的风骨全无,心中早已生出几分鄙弃。待搜出吏部官凭,那冒名顶替的惊天念头在心底落定,他再不犹豫,回身对着麾下三十余名山匪,沉声传出号令:“男丁尽数斩杀,不留活口;女眷妇人,暂且留下,不许伤命。”
一声令下,便是六十余口人的生死分界。
赵虎、周狼一众悍匪本就是亡命之徒,常年啸聚山林,劫道掠货,下手从无半分迟疑。听得首领吩咐,立时分头行动,但凡队伍之中壮年男子、仆从护卫、郭家同族子弟,无一放过。倒地未绝喘息的,补上一刀;跪地乞命的,毫不留情;仓皇奔逃的,箭矢追射,尽数倒毙荒林。
一时间,哀号、惨叫、呜咽、断气的闷响,此起彼伏,又很快一一沉寂。
郭世纯早已气绝,卧在路边浅沟之中,一身进士长衫被血浸透,昔日金榜题名的意气风发,尽数化作此刻身死荒途的凄惨悲凉。他双目圆睁,似是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一腔功名抱负,千里赴任之路,竟葬送在皖南这无名深山古道。
不多时,林间再无活人声响。六十余口随行人马,男丁屠戮殆尽,尸身横七竖八,枕藉于山道草丛之间,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偌大一支赴任队伍,到头来,只余下两个活口。
一人是郭世纯正妻柳婉凝,一人是她怀中三岁幼子郭承佑。
柳婉凝年方二十八,出身江南书香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娴静温婉,端庄有礼,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诰命夫人。此番随夫南下赴任,本想着从此定居池州,相夫教子,安度岁月,何曾料到半路竟遭此惊天横祸。
此刻的她,早已花容失色,浑身颤抖。
两名匪众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按住,两把寒刃森然的钢刀,紧紧架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刀锋微凉,贴着肌肤微微沁入,只需稍稍用力,便可立时割断咽喉,了却性命。
方才那场血腥屠戮,她看得一清二楚。
马车骤然被截,护卫瞬间溃散,家丁仆役纷纷倒地,同族亲人哀嚎惨死,跟随她多年的老妈子、贴身侍女,为护她挡在身前,转瞬便倒在刀下,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她亲眼看着丈夫屈膝求饶,看着满门亲人一个个殒命当场,六十余条性命,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作荒野孤魂。
天塌地陷,不过转瞬之间。
家没了,夫亡了,亲人尽殁了,昔日安稳荣华,一朝化为泡影。她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深陷群匪包围,身陷荒山绝境,求生无路,求死亦不能自主。
巨大的悲恸、恐惧、绝望,如同冰冷山洪,瞬间将她淹没。
柳婉凝脸色惨白如宣纸,全无半点血色,嘴唇死死咬紧,咬出深深血痕,齿间腥甜弥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模糊了眉眼,冲刷着脸上沾染的血污,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压抑着喉头的呜咽。她怕哭声惹恼匪寇,更怕惊扰了怀中幼子,招来不测。
她怀里紧紧抱着三岁的儿子郭承佑。
孩童本在马车中熟睡,骤起的喊杀与刀兵之声,早已将他惊醒。小小的人儿缩在母亲怀中,小脸煞白,双眼满是惊恐,看着遍地尸首、满地鲜血,看着周遭凶神恶煞的匪徒,吓得浑身簌簌发抖,小身子紧紧贴在柳婉凝怀里,不敢哭闹,只敢小声抽噎,一双清澈眼眸里,蓄满了惶恐与无助。
这是郭家仅存的一点血脉,也是柳婉凝此刻撑着一口气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王啸山缓步移步,踏过满地血污残尸,一步步走到柳婉凝身前。他身形挺拔,面色沉静,眼底不见杀伐后的狂躁,反倒一片深沉冷冽,仿佛方才屠戮六十余口,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山道劫杀,无半分波澜。
他目光沉沉,落在柳婉凝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女子虽身陷绝境,泪痕满面,衣衫染血,身姿摇摇欲坠,却难掩骨子里的温婉端庄与书香门第的气度。纵然满心悲恨,眉眼间依旧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与跪地求饶、懦弱无能的郭世纯,判若两人。
王啸山心底暗生一丝感慨,却也只是一瞬,便被缜密的盘算压了下去。
他开口,声线低沉粗粝,带着山野汉子的苍劲,又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沉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进柳婉凝耳中:“你便是郭世纯原配柳氏?”
柳婉凝抬眸,泪眼朦胧,一双眸子赤红如染,眼底翻涌着无尽悲戚、刻骨恨意。她直视着王啸山,身子微微发抖,却不肯低头,更不肯乞怜。家国倾覆,满门惨死,夫亡家破,她已是生无可恋,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怀中幼子。
一旁持刀匪寇见她不语,立时厉声呵斥:“我家首领问你话,竟敢装傻!再敢缄默,先割了你面皮!”
刀锋微微一紧,颈间立时传来刺痛,一缕细血缓缓渗出。
柳婉凝心头一颤,终是忍不住,哑声开口,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无尽凄楚与怨愤:“我与夫君赴任南下,与世无争,沿途安分赶路,未曾得罪山匪豪杰。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下此狠手,屠我满门六十余口?苍天有眼,你就不怕遭天谴报应吗?”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在死寂荒林之中,格外凄切悲凉。
赵虎闻言便要上前呵斥,却被王啸山抬手拦下。
王啸山神色依旧淡漠,望着她,缓缓说道:“世道浑浊,官场昏暗,多少良民含冤受屈,告状无门,被劣绅贪官逼得家破人亡,何曾见过半点天谴?我本一介落第秀才,只因替乡民出头鸣冤,便被豪强勾结官府,革去功名,断了仕途,被逼落草山林。”
“我本只为劫财求生,并无刻意害人之心。奈何撞见郭世纯官凭,生出一念机缘。今日你郭家满门遭难,乱世官道,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
柳婉凝听得心头一寒,瞬间明白了几分。
他不是无端劫杀,而是见了官凭,起了歹心。
王啸山目光扫过她怀中孩童,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我已下令,尽数斩杀郭家男丁,不留一人。留你母子性命,非是我心善,而是你们有用。”
柳婉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直冲头顶,她强压着颤抖,低声问道:“你意欲何为?”
王啸山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毫不遮掩心底谋划:“我要顶替郭世纯,持吏部官凭,赴池州上任,做这池州知府。”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