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数十年养成的脾性、眼界、处事格局,绝不可能在短短三四个月之内彻底脱胎换骨。
周遭市井喧嚣,百姓欢声笑语,处处是感念清官的暖意,可李文昌立在人群之中,只觉浑身如坠冰窟,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一路自我宽慰的侥幸,至此彻底碎裂。所有线索串联一处,黄石溪山道劫杀、全家失联、家书断绝、知府性情大变,一桩桩疑点拼凑在一起,那个荒诞却唯一合乎情理的猜测,被眼前满城实景彻底印证。
真正的郭世纯,早在南下赴任途经黄石溪之时,便已惨遭不测,郭家随行六十余口仆从护卫,尽数葬身荒林。如今坐镇池州府衙、执掌一府大权、受万民跪拜称颂之人,是一个屠戮满门、盗取官凭、冒名顶替的匪类。
悲愤、愧疚、心疼齐齐涌上心头,李文昌双拳在破烂袖管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强压着翻涌的怒火。可怜姐姐柳婉凝,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理、安分守己,半生勤俭持家,本盼着丈夫得中功名,往后安稳度日,却无端遭遇灭门惨祸,沦为贼人质子,被困在高墙之内的知府府邸,日日与杀夫仇人同住一院,忍辱负重、泪落夜深。尚且年幼的外甥,懵懂稚童,亲眼目睹阖家惨死,小小年纪被困牢笼,日日活在惊惧胁迫之中,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眼前池州越太平、百姓越感念“郭青天”的恩德,便越衬得郭家满门冤屈无处诉说。世道真假颠倒、善恶错位,荒谬到令人心口发堵。作恶的匪寇身居官衙,行善理政受人敬仰;寒窗半生的真进士埋骨荒山,沉冤无人知晓;良善妇人身陷囚笼,日夜煎熬。
李文昌压下险些失态的怒火,深深低下头,借着凌乱的发丝掩去眼中戾气。他心里清楚,如今孤身一人身处贼人掌控的池州城内,府衙内外遍布匪首心腹,对方心思缜密、杀伐狠辣,能悄无声息除掉前来投奔的郭世纯同窗亲友,手段不容小觑。自己一旦暴露身份,轻则当场被秘密灭口,身死之后姐姐与外甥再无获救机会,满门血案永远尘封;重则贼人提前转移人质,销毁所有线索,毕生再无伸冤可能。
冲动行事是下策,唯有隐忍蛰伏,暗中布局,方才能够寻到营救亲人、揭发骗局的机会。
他顺着青石板长街缓缓踱步,一边装作沿街乞讨,一边细致打探府衙布局、内外值守规律,留意出入知府宅院的仆从差役。一路走来,百姓口中还在不断诉说新知府一桩桩惠民善举,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清理积案、安抚流民,件件实事落地,实打实造福池州万民。李文昌心中五味杂陈,不得不承认,这名冒名顶替的匪首,的确怀着体恤底层百姓的本心,踏踏实实为官做事,所作所为远超庸碌的真知府郭世纯。
功是实打实的惠民之功,可罪,是铁证如山的灭门之罪。
国法在前,情理在后,纵使他造福池州全城百姓,也不能抵消黄石溪血洗郭家满门的滔天罪孽,不能抹去冒名窃官、欺瞒朝廷的重罪。郭家六十余口无辜亡魂,不能因为池州一地百姓安居乐业,便白白枉死;身陷樊笼的柳婉凝母子,不能因为假官勤政爱民,便一辈子受人胁迫、永无出头之日。
夕阳缓缓西垂,落日余晖铺满整条长街,街边摊贩陆续收摊归家,孩童被自家长辈牵着手嬉笑离去,满城烟火温柔祥和。李文昌抬眼望向城池正中巍峨耸立的池州府衙,朱红大门威严庄重,石狮镇守两侧,高墙隔断内外。一面是墙外百姓安居乐业的人间烟火,一面是墙内藏着血海冤屈与无尽隐忍的囚笼。
暮色慢慢笼罩城池,街头灯火次第亮起。李文昌心中计划渐渐清晰,想要见到被困在内院的姐姐,硬碰硬万万行不通,唯有混入府衙做杂役,借着仆役身份靠近内宅,才有机会与柳婉凝暗中相见,拿到贼人冒官杀人的实证。
他敛去所有心绪,依旧是落魄乞丐的模样,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朝着府衙后街走去,寻一处墙角避风落脚,静待时机,伺机混入府中。秋浦河水静静流淌,藏着池州城光鲜表象之下的汹涌暗流,一场关乎人命、国法、民心的博弈,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