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土匪青天王啸山”的传说，便顺着长江舟船、驿道商旅、往来行人，走出池州群山，风靡整个江南皖地。商旅渡江载货，舟船往来南北，歇息之时，必与人闲谈池州奇事；赶考书生奔走府道，寄宿客栈之时，必会相互转述这段传奇；走方郎中、游街货郎遍历乡野，更是将这桩奇闻带到村村户户。

短短两月有余，上至府城士绅、读书士子，下至乡野农夫、市井小贩，人人皆知池州有一位最奇特的知府——曾为草莽匪类，却是一方青天；身是假冒假官，却胜万千正统真吏。

民间传说，从来不会精准记载朝堂的功过律法，从来只铭记人心善恶、世道恩情。

朝堂之上，吏部卷宗之中，王啸山的名字，终究带着一笔“假冒职官、私理政务”的过错，算不上正统良吏，更入不了名臣列传。在督抚衙门的存档文案里，他功过相抵、除名去职，不过是官场中一段转瞬即逝的特例，无人推崇、无人表彰。可在民间亿万苍生的心中，他却是康熙初年，皖南大地最耀眼、最可敬的一代青天。

世人闲谈之间，总会将新旧两任知府反复对比，愈发令人唏嘘。

周承业，正途进士、吏部钦点、法理正统，一身清白无瑕，一生循规蹈矩。做官无贪墨、无恶迹、无过错，稳稳当当、安安稳稳，是朝堂认可的合格良吏。可他在位一日，百姓便清冷一日、民生便萧条一日，守得住官声体面，守不住黎民安乐。

王啸山，草莽出身、匪类过往、假官临世，无朝廷敕命、无正统名分、无官场资历。一身瑕疵、满身非议，背负重罪、历尽风波，是朝堂律法之中的违制之人。可他在任数月，涤荡匪患、肃清贪腐、平反冤屈、安抚万民，以一身孤勇，换池州一城清明、万家安稳。

庸官守律，清官守身，唯义士守民。这句话，渐渐成了安徽一带百姓闲谈时，最公允、最广为流传的评价。

秋日渐深，寒风渐起，池州府衙依旧肃穆冷清。

周承业依旧每日坐堂理事，核对账目、规整文书、整顿吏制，一丝不苟、恪守本分。他并非不知民间流传的种种传说，属下吏典数次禀报市井流言、百姓私语，言说民间大肆传颂前任假官功绩、对比当朝真官平庸。

初时，周承业心中尚有郁结，自觉一生恪守官箴、清廉履职、无错无过，兢兢业业守护一方秩序，为何百姓不念自身勤勉，反倒极力追捧一个犯律假官。时日愈久，听闻愈多，他渐渐默然释怀。

他熟读圣贤书、深谙官场道，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官守的是法度条文，民记的是恩情冷暖。法度无错，规矩无偏，可冷冰冰的典章制度，终究暖不了乱世民心、救不了市井萧条、解不了百姓愁苦。他无过，却亦无功；无错，却亦无情。百姓的怀念与传颂，从不是刻意否定他的清白，只是发自心底的渴念——渴念一个愿意为民担责、为民奔走、为民舍身的官员，渴念一段官民同心、世道清明、疾苦得解的岁月。

周承业不再约束流言、不再禁止传唱，依旧照旧履职。府衙依旧刻板清冷，民间却愈发鲜活热烈。

每至黄昏日暮，池州各村镇的老槐树下、古井旁、渡口边，总会聚满闲谈的乡民。一壶粗茶、几把竹椅，老少围坐，代代讲述王啸山的传奇。有人说他胆魄无双，敢以布衣之身对抗整个腐败官场；有人说他心怀仁善，宁负国法、不负苍生；有人说他来去潇洒，功成不居、名成身退，是世间难得的义士。些许市井演绎、民间增色，让这段故事愈发传奇动人。有人传他身怀侠义、文武双全，有人赞他心怀大爱、公私分明，纵然出身草莽，却比庙堂君子更懂人间正道。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从初秋到深冬，从池州到皖江两岸，“土匪当青天”的传说，彻底扎根民间，生生不息。

朝堂文书可以抹去他的官职名分，可以裁定他的功过是非，可以封存他的案宗履历，却永远封不住万民之口、抹不去百姓之心、挡不住岁月流传。

官场史册，记的是规制正统、功过品级；民间青史，记的是恩义苍生、公道人心。

暮色沉沉，江风浩荡，掠过池州平整肃穆的府衙，吹向炊烟袅袅的万千村落。堂上庸官静坐守规，市井传奇永久流传。世间再无假官王啸山，可皖地山水之间，从此代代相传——康熙初年，池州曾有一位匪类出身的青天，来过、护过、爱过这一方山河百姓，足矣留名千古、温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