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月家的院子里,窗边晒着鱼干,桌上放着她刚从路边摘回来的野花。夕月把江梦祁叫到院子里,路风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夕月给江梦祁倒了一杯花茶。
“江姑娘,你……不怕我吗?”夕月低着头,看着茶水从茶壶里淌出,一点点装满杯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怕你什么?”江梦祁接过茶杯。
“我不是真的人。现在村里的孩子见了我都跑,说我是水鬼。”夕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充满悲伤。
“那你自己觉得呢?你是鬼吗?”江梦祁满脸认真地看着夕月。
夕月的语气中带着茫然:“我不知道……自从那天你们看了我的心境之后,我有时候记得自己是夕月,有时候又觉得……我是湖里的一株水草。阳光好的时候,我想伸展开叶子,下雨的时候,我又想回家收衣裳。我是不是……疯了?”
夕月抬头看向江梦祁的脸上,带着苦笑。
江梦祁坚定地摇头“不是的,你只是想活下去,和二十年前的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人在湖边笑,在喝酒,在说今年渔季收成好……我就好难受啊。凭什么他们活着,而我……”夕月忽然落泪,她的眼泪是淡绿色的:“自从我想起一切之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夕月撩起自己的衣袖,她的大臂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青斑。
江梦祁看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随后无奈叹了口气:“夕月,你还想报复他们吗?你想让自己变得神志不清,只会杀人吗?”
“江姑娘,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夕月的嘴唇颤抖着。
江梦祁靠近,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听我说,夕月。恨是正常的,被那样对待,任何人都该恨。但你也被自己的恨,困在了这里,无法向前。其实,你能够选择,有了那样的感受,你要如何做。”
“可我放不下……我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湖水涌进鼻子,我太冷了,没有办法挣扎,只能往下沉……好冷……”夕月哭着说。
“夕月,执念之所以困住你,是因为它只让你看见失去的部分。可你想一想,这两年,你一直在认真地生活,你会像曾经的村民给你糖果一样,把自己的糖果分给更小的孩子们。你会帮三婶剥莲子,会在下雨的时候帮张大爷收鱼干儿。这样的你……怎么能说自己只是怨鬼或是别的什么呢?”
夕月紧紧地握住了江梦祁的手:“江姑娘,我没有想杀人,我就是好痛苦,我不知道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事,我不想再杀人了。如果我想让他们死,那二十年前,我一开始就不会自己答应参加祭祀,我是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的,因为这也是我自己最大的愿望。可我……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你有的。路风说,他可以送你的魂魄入轮回”,江梦祁也回握住她的手,“那不是消失,而是……不再被执念困住,开始你新的生命。”
“重新开始……我还能再见到奶奶吗?还能……再做人吗?”夕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泣后的些许哽咽。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可以不再困在这片湖里,不再被恨意折磨,不再分不清自己是谁。”江梦祁轻轻拍了拍夕月的手。
两日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凉的夜晚,江梦祁和路风再次泛舟湖上,完全没有上一次的轻快,气氛有些凝重。
路风一下又一下晃动着船桨,江梦祁坐在船上一眼不发,时不时会看一眼旁边的夕月,她的一只手搭在船沿上,五指弯曲,似乎用了些力气。
江梦祁看到这一幕,她突然想起了,在夕月的心境里,她努力地扒着船沿,却还是只能任由湖水淹没自己的身体。
江梦祁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长久的沉默,船已经划到了月牙湖的中心水域,月光依然很好,照的湖面上出现了一片晃晃悠悠,时隐时现浮动着的星子。他们要到当初夕月坠湖的位置去。
江梦祁再次看向夕月,想要安慰她:“夕月,你别怕。你别看路风平时话不多,还严肃,但是他很厉害的,有他在,一定会没事的。”
夕月转头看了一眼江梦祁,又看向在划船的路风,忽然笑了,那是最清澈无暇的笑容。
“江姑娘。”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重新开始,我想做一个渔家女。有阿爹阿娘,还有阿婆,阿爹会带我去湖上打鱼,看日出。阿娘会教我做饭,阿婆会教我补渔网。就那样,没有意外,没有离别……就好。”
“嗯,那样很好。”跟随着夕月的描述,江梦祁的脑海里出现了相应的画面,那是温馨普通又不失幸福的生活,她不禁为那样美好的画面笑了起来。
“谢谢你……让我在最后,想起了,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夕月把身体转向江梦祁,“而不是……只记得自己恨什么样的人,最后把自己也彻底变成那样的人。”
“夕月,你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你感受到的那些也都是真的,合理的。人总有被感受控制的时候,但那是暂时的,那些黑暗里的东西,不能改变你的善良本质。因为真正的善良,不是从来不会怨恨和憎恶,而是在看见自己有了那些之后,依然选择放过自己。”
“那不是为了你厌恶的那些人和事好,而是因为那些人,那些事,不值得那么好的你,去浪费时间和经历与之纠缠。夕月,你值得一个新的,更好的生命,而那些黑暗的东西,恶意的东西,它们不值得,不值得你深陷其中,更不值得你为其停留。”
夕月的眼眶变得湿润,她深深地点头,转而露出轻盈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