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又大又圆，把月牙湖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铜镜，因为湖面一丝风也没有。

三人来到了月牙湖西南岸，一株歪脖子老柳树斜斜地伸向水面，柳条垂进水里。那一小片的芦苇丛，随着三人上岸的脚步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路风在最靠近湖边的位置停下，扒拉出一片空地，开始准备布阵。

夕月穿着淡黄色的短襦，站在路风身后的不远处，月亮在她的身下映出一片暗影。她默默看着路风的动作，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江梦祁站在夕月的身旁，专注地盯着路风的身影，同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毕竟上次在这里碰到妖怪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路风从背后的布袋里取出一捆黑色的绳索，绳索上每隔三寸就绑着一枚铜钱，那些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光泽。他把绳索在沙地上摆成一个圆圈。

他开始在圈内画阵，手指蘸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他师门秘制的朱砂与丹砂混调，专克怨气。

咒文一笔画成，中间没有停顿，流畅地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游走。每画完一道，他就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钉，钉到咒文的某个节点上。

九道咒文，九枚铜钉，最后一枚钉入时，地面轻轻震了一下，竟让人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发颤。

路风起身，从背后解下长剑。剑鞘上的银纹在月光下流动，他缓缓拔出剑，那剑身漆黑如墨，只有剑脊处有一道细细的血槽，里面泛着红光。他把剑插进圆圈的正南方，剑尖入土三寸，纹丝不动。

路风起身，看向夕月，示意她过去。夕月不自觉搓了搓手指，侧头看了看江梦祁，两人对视着，她向她点了点头。

夕月按照路风的指示，站到符阵里。

路风退后一步，盘膝坐下：“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江梦祁开始紧张起来，甚至有些屏住了呼吸，生怕松懈一点就会发生什么意外。

路风闭上眼睛，双手结印。随后，他伸出左手，握住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外，右手则捏着一串黑檀木珠，拇指一粒一粒轻轻地拨动。

他嘴唇微动，江梦祁只能到嗡嗡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听着不像是经文，倒像是某种罕见的古老的语音，音节短促、沉重，像石头扔进深潭，一声接一声地沉下去，没有回音。

过了一会儿，铜镜开始发光，一种青白色的光，从镜子里向外散发，照射着周围的空气。

路风的手掌微转，那铜镜里的光迅速变得更强烈，直直地落在夕月的身上。

夕月的身体猛地一震,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和双腿，到整个身体好像都不受她的控制。她的嘴张着，却说不出具体的话语，只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声。

很快，黑色的像雾气的东西开始从她身上冒出来，像是村子里的人做饭时从烟囱里一股股冒出的黑烟。她的黑发像活了一样，一绺一绺地飘起来，每根发丝的尖端都在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很黏，像是被烧焦的油脂，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的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好像皮肤都皱了起来，眼眶里流出鲜红的液体，或许是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淡黄的衣裙上，像墨汁洇进宣纸。

她的嘴张到不可能的角度，一团黑色的、扭曲的东西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在暴露在空气中时，又挣扎着、翻滚着，想要回到她的身体里去。

“不！”那团黑色的东西发出了声音，是夕月的声音，却完全不是她平时那样温柔和善的声调，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声音，尖利、破碎：“我不走！阿婆！”

路风紧闭双眼，口中念的咒语加快，铜镜的光变得更亮。

黑色的怨念在铜镜的照射下，一点一点地从夕月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它拼命往回缩，像一条被拽出洞的寄生虫，扭动着、缠绕着，不肯离开宿主。

夕月的身体更加剧烈地痉挛，她的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四肢弯折着扭向不同的方向。

“路风！”江梦祁忍不住喊了一声。

路风没有回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中的黑檀木珠拨得越来越快，念咒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努力和怨念的声音对抗。

突然，他睁开眼睛，右手猛地向前一推，黑檀木珠脱手而出，十八颗珠子在空中散开，每一颗都发出金色的光，像十八颗小小的太阳。它们围着怨念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金色的光圈，把那股黑色的东西死死地箍住。

怨念发出最后一声嘶吼，那不再是人的声音了，听着倒像是铁器刮过铜板的尖啸，虽然嘶哑着，却能刺得人耳膜生疼。

终于，怨念从夕月的身体里彻底剥离了。夕月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下去。江梦祁立马冲上前接住她，她的手更加冰凉，几乎感受不到呼吸。

黑色的怨念被十八颗木珠箍在半空中，像一团被网住的乌云。它不断变换形状，时而像人脸，时而是扭曲的肢体，时而散成一片黑雾，又猛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