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

“你们这些骗子！”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活着！！”

这些话时而重叠，时而分散，不停地循环着。

路风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张黄色符纸，上面用银粉画着复杂的符文。他把符纸贴在剑身上，剑身立刻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夕月。”路风对着怨气开口，声音不再是念咒时的急促，而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已经二十年了，放下吧。你不欠任何人。”

怨念似乎猛地凝固了一瞬。怨念的挣扎变弱了，黑色中，隐约透出一丝白，像是浑浊的水里，有什么完全不同的纯净的东西在往上浮。

一阵死寂过后，风吹得芦苇丛来回晃荡，一个声音从那团黑色里传出来，不是嘶吼，不是咒骂，只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想……再见奶奶一面……”

路风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念的不是咒语，而是一段很短的话：“生者如过客，死者如归人。执念如露，缘起缘灭。去吧，夕月。”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燃烧起来，火焰是金色的，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却照亮了旁边的湖岸。

金色的火落在怨念上，它没有挣扎，也不再尖叫。只是安静地燃烧着，像一堆潮湿的柴火终于被点燃。

慢慢地，黑色的雾气在金焰中一点一点地消散，令人窒息的气味渐渐被一种淡淡的清香取代。最后，火焰熄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梦祁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夕月，柔声说道：“下辈子，希望你拥有安稳幸福的一生。”

话音刚落，夕月的身体开始泛起暗暗的光，那是绿色的、柔和的、像春天新叶的光。片刻后，一团绿色的光从夕月的胸口浮出，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它慢慢升到半空，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江梦祁面前。

一种空灵的声音响起，和夕月的声音很像，和江梦祁在心境里听到的另一个声音更像：“她，死了吗？”

“是，她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路风的声音冷冷的。

“我以为我让她活过来了。”水草精的灵体在空中轻轻上下浮动。

“你只是把她的执念聚集在了身体里。”

“我……做错了吗？”水草精的声音透着一些怀疑，也有不解。

“你不该……她只是借了你的能力去杀人。”江梦祁的喉咙发紧。

“我……”水草精停顿了一下，“可是，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你们都不知道，她很痛苦，她想活着，想活着，想晒阳光，有什么错？”

“不管你怎么想，你两百多年的修为是几乎没有了，若你还想修炼，就重新开始。记住，莫要再附到人身上，否则，对你的修炼没有任何益处，你不懂人心，只能被利用。若再有下次，你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了。”路风的声音沉稳，也带着忠告。

“我不后悔”，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即便是无比空灵的，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也能让人听出其中的坚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附在她身上。她想活下去，没有错。”

路风的眉皱了一下：“你好自为之。”

水草精的灵体变得暗淡：“谢谢你们，我能感觉到，她终于不再痛苦了，我也一样。”

绿色的光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夏天的萤火虫，在月光下飘散。

“你要专心修炼，不要再插手人间的恩怨了。”在最后一刻，江梦祁还是喊出了这句话。

光点落在湖面上，化成一圈一圈的涟漪。一百多年的修为，就这样散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绿光，剩下的一点灵力，慢慢沉入湖底，回到了它的本体里。

月光下，湖底的淤泥里，一株细小的、嫩绿的水草，轻轻地摇摆着，像是刚睡醒的孩子，在水中伸了个懒腰。

它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它只是一株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