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梦醒来后，看见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江小鱼，她笑了起来。还说不需要睡觉，自己倒是睡得挺香的。

她起身在意识空间里溜达起来，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那棵古树十分显眼。

她站在树下，抬头静静望着它，它也静静地存在着，没有一点声响，却让她感到安心。

“嗯？你醒啦？”江小鱼站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

江晓梦没有转头，依然盯着树冠上茂盛的枝叶，缓缓开口：“江小鱼，人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以和自己死去的亲人相见吗？我弟是不是已经见到我妈了？你知道吗？我妈去世后的第四年，我弟还跟我说，他觉得我妈那时候没死，他明明听到那晚，是我妈的声音给他打电话。”

“可那天是我妈去世的当晚，是舅妈给他打的电话。我知道，他也没有放下，没有放下我妈的死。所以最后……他坚持不下去了，他自杀了……江小鱼，你说，他现在实现他的愿望了吗？”

江晓梦转身背靠着古树坐了下来。江小鱼朝她飞过去，落在她的膝盖上。

江小鱼用自己软软的小爪子贴了贴江晓梦的手背，认真地说：“实际上，人死了之后，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没有谁会被审判。他们会回归宇宙，灵魂并没有亲人的概念，因为所有的灵魂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都有同样的来源，也都有同一个归处。”

“那灵魂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人，为什么选择到地球上走一遭？”

“地球是宇宙创造出来的体验场，每一个灵魂在那里，去经历他们想要体验的一切。你觉得他的生命一点都不完满。可是有没有可能，那就是他选择好要体验的一生，等他体验完了，他就离开了。”

“你的弟弟……或许就是那样的，那是他的选择。灵魂从不遵循地球的好坏判断。而且，你随意想一想就知道，地球上的好坏，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几百年前的坏，几百年后会变成好。”

“你是想说，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和他们再见面吗？那你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想劝我活着？”

“啊，我有劝你活着吗？额……好吧，那是因为，你不是真的想死啊，你的灵魂想体验的一切，还没有结束。不然，你舍弃所有地球的评判标准，只问问你自己的心，如果你的内心是和谐安宁的，你还依然想死吗？你是对生命本身感到厌倦吗？”

江晓梦沉默了。

江小鱼接着说：“你不想。你只是放不下妈妈和弟弟的死，而且深深地被外界的人事物所困，有些东西，有形或无形的东西，想让你服从规训，但那些与你内心的渴望相悖，也让你的心灵感到痛苦。你想逃离的是痛苦，而不是生命本身。”

江晓梦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江小鱼的话，她只知道，她的内心不断有声音在说，她想死。

江小鱼见她还不接话，只好继续说：“如果不是想逃离生命。江晓梦，就像你不久前刚说过的，你要坚定站在自己的这边，成为你自己最坚强的捍卫者，而不是跟外界站在一起，去讨伐你。你的行动，和你的心灵，要统一起来，毫不动摇，那样，你才能无坚不摧。你要做自己的战友，而不是敌人。”

“可是……我感觉好累。”

“累了就休息啊！人类不就是这样的。”

“累了……就休息？”江晓梦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些犹豫。

“不然呢？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出发啊！你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你要休息，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江小鱼的声音奶呼呼的，却异常坚定和理所当然。

江晓梦轻笑起来，深呼了一口气：“好吧，累了就休息，而不是去死，挺简单的道理，我好像弄混了。”

江小鱼的眼睛亮了起来，看来它的疏导有效果啊：“可不是嘛！嘿嘿，本来就是，如果一件事让你开始去想，要不要继续活着，那你就消灭那件事嘛！那些东西是死的，怎么能跟你的生命相提并论。”

江晓梦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长久地，微笑地看着江小鱼。

江晓梦张开双手，江小鱼就飞到她的怀里，她把身体后倾，半靠在古树上，眼睛看着眼前的虚空：“小鱼，我感觉，我好像和夕月挺像的。”

“嗯？为什么？是……走不出过去吗？”江小鱼昂起它的脑袋，看到的是她扬起的下巴。

江晓梦轻轻点了一下头：“嗯，她困在二十年前的湖底，我困在我妈的离开里，后来又被困在我弟弟的离开里。我们好像都不愿意放手，我们被留在了那些痛苦里，一遍一遍地经历和品味。”

“明明痛到无法呼吸，却越陷越深，走不出去”，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可其实……是我们自己不敢往前走。或许是害怕往前走了，那些逝去的人就……”

“就彻底消失了吗？”江小鱼补充道：“可是，如果你们继续往前走，也是在延续他们的存在，不是吗？只要你活着，他们就一直在。虽然……带着几个人的份活下去，好像有点沉重。不过……”

“我知道”，江晓梦打断了江小鱼的话，“你想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我要尊重他们的选择，同时走好自己的路，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