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城靖江王府西院,寅时三刻。
月光越过窗棂,照在拔步床的幔帐上。秋香色的软烟罗泛着淡淡光晕,帐中少女眉目微蹙,显然正陷在不安的梦境里。
“阿爷!”
江梦璃猛然惊醒,额上沁出细汗。她怔怔坐起,借着月光端详自己的双手——纤细,指腹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又是那个梦。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岁,记忆早已模糊,可梦里那道背影总也挥不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一个大型绣绷架立在光线最佳处,借着月色隐约能看见一幅山水绣品,针法繁复精密。她伸手轻抚绣布,指尖触到丝线微凉的质感。
视线左移,黄花梨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半本翻开的《苏绣针法集》。
她正要走过去,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小娘子,夫人她……你快去看看吧。”老管家福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
江梦璃心头一紧,拉开门便往母亲房中跑去。
苏婉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五年前丈夫去世后,这位江南织造苏家的嫡女便独自撑起这个没落王府。她靠变卖嫁妆和接绣活维持生计,还要拉扯一双儿女。日积月累的操劳,终于把她的身子熬垮了。
“阿娘!”江梦璃扑到床前,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为何不叫大夫?”
苏婉玥轻轻摇头,目光温柔而疲惫:“梦儿,阿娘的身子,自己清楚。”
她抬起手,抚过女儿的脸颊:“今后,你就是这个家的支柱了。”
“阿娘……”江梦璃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阿姊!”五岁的弟弟江时砚被福叔牵着跑进来,小脸通红。
“阿砚,到阿娘这儿来。”苏婉玥微笑。
江时砚扑到床边,小手握住母亲的手。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红了的眼眶,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
“阿砚,今后要听阿姊的话,长大了保护阿姊,好吗?”
“嗯!”江时砚用力点头,“我会的!”
苏婉玥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身上:“梦儿,阿砚年幼,我走之后,你怕是难以负担生计。你可到苏州去请你的舅父苏长祁,他会帮你们。”
“我记住了,阿娘。”
“还有……”苏婉玥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梳妆台,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苏氏绣谱》,还有半块玉佩。你务必小心保管,或许……苏家和江家,还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江梦璃一怔:“阿娘,什么沉冤?”
苏婉玥没有回答。她的手渐渐脱力,缓缓合上了双眸。
“阿娘?”江梦璃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娘——!”
母亲的丧事办得简单而冷清。
靖江王府早已不是当年祖父在世时的光景。
如今,连母亲也走了。
守灵那夜,江梦璃和江时砚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母亲的棺木。
“阿砚,阿姊想同你商量一件事。你记得母亲之前说,舅舅可以照顾你的事吗?”
江时砚看着姐姐,点了点头。
“阿砚”,江梦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愿意随舅舅去苏州居住?”
“那阿姊呢?”
“阿砚,阿姊想做一件事,我担心会有危险,所以你随舅舅去苏州最保险。”江梦璃握了握江时砚的肩膀。
“阿姊想做什么?”江时砚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