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梦璃坐在梳妆台前，檀儿为她梳头。

“檀儿，今日随我去集市，把积攒的绣品卖了。今后生计只能靠自己，先攒些积蓄，日后或许能开一家制衣坊。”

“是，小娘子。”檀儿看向镜中，“娘子的绣艺连夫人都时常夸赞，开店的事一定指日可待。”

江梦璃的头发被梳成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支母亲留下的素银扁簪，簪头是一朵薄如蝉翼的梅花。梳好发髻，檀儿绕到前面准备上妆，忽然顿住：“娘子，你的眼睛有些肿了。”

“大概是没休息好。”江梦璃想起昨夜独自流泪到半夜，声音平静。

檀儿去打冷水为她冷敷。片刻后，江梦璃对镜自照：一身月白色交领短襦，配靛青色素面百褶裙，外罩半旧的淡紫色半臂。料子是普通细棉，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腕上一只白玉镯，是父亲早年所赠。

用过早膳，两人带着绣品出了门。

朱雀大街两侧店铺旗幡招展，岔入东西两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的嬉笑声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生机勃勃的轰鸣。

江梦璃在一家胭脂铺附近停下。这里女客往来频繁，更容易留意到绣品摊。

檀儿支起架子，铺上粗布，小心摆出荷包、手帕、披肩。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很快便吸引了几位年轻娘子驻足。

一位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忽然在摊前停下。

他头束白玉冠，身着云山蓝直裰深衣，宽袍大袖，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佩。修长的手指轻抚荷包上的绣纹，一眼便认出那是高级的苏绣技法。

“小娘子这手艺，”他抬眼看向江梦璃，“埋没于市井实在可惜。这些绣品，在下全要了。”

身后的侍从上前，将一包银钱放在粗布上。

江梦璃微微打量对方——举手投足间透着世家气度，腰间锦囊上隐约有侯府字样。她不动声色：“多谢郎君赏识。只是这女子的披肩，郎君买去也无用，何必多费银钱？”

“在下欣赏娘子的技艺，那些银钱娘子自是值得的。”男子微微一笑，“在下柳世安，或许能助娘子一臂之力。”

江梦璃屈膝道谢，并未多言。

柳世安转身离开，侍从收起所有绣品跟上。江梦璃低头看了看那包银两，分量不轻。她收起钱袋：“檀儿，回去吧。”

回府后，用过晚膳，江梦璃让檀儿请福叔到书房。

福叔年轻时被江梦璃祖父所救，留在王府做管家，见证了几十年的兴衰。他推门进来时，江梦璃正坐在书案后，神色凝重。

“福叔，关于十年前苏家的旧案，还有五年前父亲被革职一事，你可知内情？”

福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苏家是因‘双绣血案’获罪。当年苏氏绣坊与林氏绣坊是世交，奉旨合绣‘百鸟朝凤’绣屏，献给皇后。谁知完工前夜，林绣娘暴毙于绣架前，手中紧握一枚不属于她的金针。绣屏也不翼而飞。”

“那苏家呢？”

“林绣娘死后第三日，小娘子的外祖父坠湖身亡，怀中揣着半幅‘龙凤和鸣’绣样。”福叔声音低沉，“两家因此获罪，家道中落。”

江梦璃握紧手指：“那父亲的案子呢？”

“老爷五年前奉命调查‘军饷贪墨案’，途中遇到重重阻碍，怀疑背后牵涉大人物。可还未查清，就被革了职。”福叔眼眶发红，“老爷临终前一直念叨着‘绣屏’‘佛堂’‘冤枉’……老奴无能，查不出什么。但此事凶险，小娘子务必当心。”

“佛堂？”江梦璃心头一跳，“王府的佛堂？”

“这……老奴也不知。”

江梦璃沉默片刻，又问：“福叔，你可知柳世安？”

“柳家？”福叔叹息，“神威侯府的小侯爷。五年前，老侯爷和夫人意外死于府中大火，刚过冠礼的柳世安承袭了爵位。如今的侯府虽不比从前，但他常接济城中百姓，颇受文人推崇。”

江梦璃听完，让福叔退下，独自坐在书房中。

佛堂、绣样、五年前——父亲的案子、柳家的火灾、苏林两家的血案，全都发生在五年前或十年前。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她又想起柳世安那句“或许能助娘子一臂之力”。那真的只是生意上的赏识吗？

彼时，神威侯府书房内。

柳世安端详着手里的帕子，指尖轻抚绣纹。

“侯爷，您都对着帕子看了好久了。”身旁的闫旭忍不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