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娘的笑敛了几分:“侍女?我们这里是乐坊,可不是——”
柳世安将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现在可以找了?”
十二娘眼睛一亮,笑容重新绽开:“好说好说,两位请随我来。”
她将二人引到楼上雅间,又命人送上茶水。
“林月儿在哪?”江梦璃直入正题。
十二娘面露难色:“这……她已经不在我这儿了。消失好几天了。”
“什么?”江梦璃心头一紧。
柳世安按住她的肩,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她为何离开?可有人找过她?”
十二娘咬了咬牙:“那个林月儿啊,前些日子赵侍郎问起过她。然后没几天,她就不见了。我忙得很,也懒得管一个侍女。”
江梦璃攥紧了袖中的半块玉佩。
“你可知道她平日的住处?”
十二娘想了想:“倒是知道一个地方……”
二人离开醉仙楼时,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
青石板路被浇得湿滑油亮,空气中弥漫着馊水与劣质脂粉混合的浊气。根据十二娘的描述,林月儿平日在一处破棚屋歇脚。
江梦璃心跳得厉害。手中的半块玉佩被她攥得发烫。
棚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柳世安示意她等在门外,自己侧身闪了进去。
片刻后,他出来时动作异常缓慢,脸色在巷口微弱的灯光下凝重如铁。
“你……”他声音干涩,“别进去了。”
江梦璃推开他,冲了进去。
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柳世安紧随其后,迅速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亮起,照见角落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衣衫单薄,脖颈处一道狰狞的刀口已经不再流血,颜色发暗。
那张脸很年轻,却布满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与旧伤痕。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望着低矮的棚顶,手里死死攥着一片褪色的绣帕。
江梦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雨水顺着棚顶破洞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我们来迟了。”柳世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不是来迟了。”江梦璃的声音在发抖,她缓缓蹲下,想合上林月儿的眼睛,手指却颤抖得不听使唤,“是害死她了。”
“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她猛地拔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凄厉,“我明明知道!我知道赵为昌他们是什么东西!我知道十年前他们就能为了掩盖秘密随意残害苏林两家人的性命!”
她转过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可我做了什么?我瞻前顾后!我怕打草惊蛇!我天真地以为我不来找她,她就能不被察觉,我甚至还在想着怎么更稳妥地接近她!我忘了,对于他们来说,杀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婢,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指着林月儿冰冷的尸体,指尖剧烈颤抖:“她等一个真相等了十年!她可能每天都在害怕,都在回忆她阿娘死时的样子。她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查了——等到的却是我这个懦夫。是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屠刀下!”
巨大的负罪感像秋夜的寒气,浸透了她的骨髓。
她查案是为了给父母讨公道。可这公道之路,第一步就踏在另一个无辜者的尸骸上。
那她和她痛恨的那些权贵,有何区别?
“江梦璃,你听好!”柳世安用力握住她颤抖的双肩,迫使她看着自己,“害死她的,是二十年前举起屠刀的人,是现在仍然逍遥法外、再次灭口的凶手!不是你!你的谨慎没有错。在拿到足够掀翻他们的证据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是送死,可能送掉你的命,也可能送掉更多像她一样在黑暗中等待真相的人的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
江梦璃眼神涣散,泪流不止。
“你现在感到的痛苦和自责,恰恰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会为除掉一个隐患而庆祝,而你为一个无辜人的命悲痛。”柳世安的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沉重如铁,“但这个痛苦不能压倒你。如果你也放弃了,那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你明白吗?”
江梦璃泣不成声。
柳世安一冲动,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推开,只是抓住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那样抱着她,任由她哭。直到哭声渐渐变成小声的啜泣,他才缓缓松开她,一只手仍握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指向林月儿紧握的绣帕。
“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愧疚,而是接过她等了十年的期望。看看她留下了什么——她到最后,都死死抓着可能指向真相的东西。她等的人是你吗?或许她也不知道。但她等的,一定是一个真相大白的日子。”
江梦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片污渍斑斑的绣帕,被一双僵硬的手死死攥着。
是啊。这个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恐惧着,却也没有松开手。
“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了。”柳世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它承载着你父母的冤屈,也承载着像林月儿这样无声无息死在真相门前的亡魂的期望。你必须往前走,必须更聪明、更坚定地走下去,直到把凶手绳之以法。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
巷外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雨渐渐停了。
江梦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潮湿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崩溃与涣散,已被一种沉重却坚定的东西取代。
她挣脱柳世安的手,再次蹲下身。这次,她的手稳稳地、轻柔地,合上了林月儿未能瞑目的双眼。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是对柳世安,而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冤魂,“还有……谢谢。我会——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哪怕以我的命为代价。”
她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从林月儿僵硬的手指中取出了那片染血的绣帕。
她站起身,看向柳世安。脸上泪痕未干,但背脊挺得笔直。
“把她好好安葬。”她说,“然后,找出她用命留下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