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恐怕不能用收买。”江梦璃摇头，“那种人，能被派去看守最隐秘的地方，要么是死士，要么有把柄在他手里。收买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不收买。”柳世安笑了，“我让影卫跟他几日，顺便把钥匙摸出来。”
又过十日，柳世安传信：万事俱备，可以行动了。
江梦璃赶到绛雪轩：“钥匙有了？”
柳世安点头：“那人时常去城西一家小酒馆喝二两，喝到微醺再骑马回去。影卫趁他酒醉，找到钥匙，仿制了一把。”
“他喝酒的地方，离别院多远？”
“骑马小半个时辰。来回加喝酒……就算他喝了酒又去别院，我们也至少有一个半时辰。”
柳世安选在那汉子外出喝酒的日子动手。他安排了几位擅长夜行的旧部，四人一组：一人望风，一人开锁，两人搜寻。目标是别院后院的库房，找出任何涉及赵为昌罪证的东西，以及绣屏。
一月晦之夜，无星无月。二更时分，四道黑影翻过别院后墙。落地处是一片打理不善的花圃，杂草丛生，正好淹没脚步声。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库房在东北角，绕过这道墙就是。老规矩：我们俩进去，你们两个守住前后出口。一炷香为限，不管找没找到，必须撤。”
两人无声无息摸到后院，对视一眼，一人向书房方向走去，另一人来到库房门口，用事先备好的钥匙顺利潜入。
库房内幽暗阴冷，霉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借着微弱火折光，可见靠墙一排旧木架，堆着杂物；角落里几只大木箱，积满灰尘。他迅速翻找——旧账册、废纸、损坏的家具……没有绣屏，也没有木匣。
去书房的那人在书案和书架上翻看，都是寻常书籍。他转而观察房内陈设，寻找机关，终于在书架一角触到暗钮——书案后的墙壁缓缓裂开一道口子。他再次环顾四周，见无动静，才闪身进入密室。
库房这边，那人翻找许久仍无发现，额头已沁出冷汗。他急切地扫视房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靠东墙那排木架后，地面的灰尘比别处薄。
他伸手探入，木架可以推动！
后面露出一扇暗门，门上无锁，只有一道极隐蔽的凹槽。他迅速进入，暗门后是一个窄小密室，只放了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
他不再耽搁，将匣子塞入背后包袱，推回木架，悄然撤离。从头到尾，不到一盏茶功夫。
进入书房密室的那人，发现了一架绣屏。但绣屏太大，难以搬运。他掏出一把锋利匕首，小心沿着绣布边缘将刺绣割下，叠好装起，迅速撤离。
四人带着所得之物，向柳世安复命。
子夜丑时，绛雪轩雅间内烛火摇曳。
柳世安与江梦璃相对而坐，屏息无言。
紫檀木匣被轻轻放在桌上，铜锁已撬开。
江梦璃手指微颤，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封发黄的军中文书，落款是“靖安三年秋，辽东镇守将贺……”后半截已撕毁，只有一个清晰的“贺”字。
一份折叠的染血账册碎片。展开后，上面清晰记录着：
北境边军，急请拨乌兹钢刀头三千枚，良弓五百张。
部拨：乌兹钢刀头三千枚（库甲字，波斯货），湘妃竹弓五百张（库丙字，上品）。
实发边军：熟铁刀头三千枚（冀州坊），柘木弓五百张（寻常）。
置换所得差价……入三皇子府外库。
经办：赵。
协理：兵部武库司主事郑某。
江梦璃心口一窒，这正是林绣娘血书中提到的账册。
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
贺将军已处置，无后患。其遗物留于此，以儆效尤。
江梦璃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字条，声音发颤：“贺……贺将军？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靖安三年……辽东镇……”柳世安沉吟，“我想起来了。当年有一桩边将畏战自尽的案子。那位将军叫贺云峥，据说是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事发后自刎谢罪。先帝念其旧功，没有株连九族，只将尸身发还乡里安葬。”
“如今看来——”江梦璃指向那件染血斗篷，“他身上的血，不是自刎，是被杀的？”
“不止被杀。”柳世安缓缓展开账册，“贺云峥的名字后面，写着‘分润三千两，知情不报’。他不是畏罪自尽，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又不肯同流合污，被灭了口。”
他又指向斗篷：“这件斗篷、这封没有销毁干净的文书，就是赵为昌留着警醒自己的物证，也是他拿捏贺家后人的把柄。”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梦璃轻轻合上木匣，看向柳世安。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父母、林绣娘、林月儿，还有这位贺将军——他们都是同一种人。挡了路的人。”
“包括我父母。”柳世安垂下眼眸。
“我原来以为，查案是为了给江家讨公道。”江梦璃站起身，推开窗，夜风涌入，“现在才明白——公道从来不只是给死人的。活着的人更需要。”
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自语：“为什么这个世道这样污浊？污浊到无辜的人必须死，坏人却能升官发财，还能留着战利品洋洋得意？”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三份账册。”柳世安走到她身后，“还有林绣娘和林月儿的指证，贺将军的冤情……”
“是啊。”江梦璃点头，“接下来，该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贺将军，记得所有枉死而被埋在土里的人。”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折叠放着的、当年准备进献给皇后的《百鸟朝凤》绣屏。
“还差最后一步。”她说，“我会带着它，让世人看到当年的真相。”
江梦璃将木匣留在柳世安处保管，自己带着刺绣回了靖江王府。
她花了两个月时间，将绣屏修复如初。
只等着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