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驿站——相当朴实的驿站名字。
一进驿站,佝偻男人便看了过来,他的声音与他的身形非常般配,是那种铁锈一般的嘶哑。
“要寄信?”
顾千泷大摇大摆走近了些,问道:“桥州寄不寄得到?”
“桥州?有些距离,但没问题。”
顾千泷便道:“店家怎么称呼?”
“我姓王。”
“王老板,此处有无笔墨纸砚?我赶路途中没这些物事。”顾千泷笑问,看上去就像一个出门在外的游子急切地想要写信回家。
王老板放下了鹰,那两只鹰立在楼梯的扶手上,悄无声息地望着他们。王老板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沓信纸丢过来,“自己研墨。”
殷红线看了看,桌面上果然有一方干涸的砚台,她便伸手拿来过来。顾千泷自然接过,问:“劳驾,有水吗?”
王老板:“等着。”说着进了内屋,没多久,他端了一碗水出来。
顾千泷接了过来,在砚台中倒了几滴后,便一手挽着袖子,另一手拿着磨石开始研,在这个过程中,他状似无意地提及:“王老板这儿看来不常有人来写信啊,这砚台都干了。”
王老板正在看一方册子,闻言便道:“我这儿大多是转寄的,瞧见那沙鹰没?”
“瞧见了,我刚就想问了,这鹰看上去好生威猛锐利!”顾千泷夸道。
王老板得意道:“那当然,我驯鹰二十多年,这关西四城就数我的沙鹰长得最好,方向感也最好!”
“这鹰也是用来送信的?”
王老板道:“可不是嘛。大漠方向难辨,又干燥,寻常信鸽去送折损太高,不如这沙鹰来得好。西域大漠的信往常就是先用沙鹰送来我这里,再由我用信鸽送到中原各地去。若是中原寄到西域,便反过来亦是如此。”
顾千泷听得眼里发了光:“西域这么大都往你这寄,那王老板这生意做得不错啊!”
王老板摆摆手:“也不全是我的,八成吧。”
“八成那也是很大的体量了。”顾千泷笑着说,“老板可有登记信件地址的册子?我只在桥州寄过,这边想来也是如此吧?”
王老板道:“自然是有的,信件编号与地址是要对应的,行规嘛,万一丢了还能对上号。喏,在这,你把地址写清楚了。”
顾千泷接了过来,顺手递给了殷红线,“好嘞老板,你先忙你的去吧,我这磨完还得写一会儿。”
王老板道:“我哪有什么可忙的?也就这些信鸽和沙鹰,都是我的命。”
顾千泷便道:“老板,我从未见过信鸽和沙鹰的驯养,能带我瞧瞧吗?想开开眼。”
顾千泷长得好,穿着打扮讲究,一看就是富家弟子的模样。再加上他讲话也好听,把王老板说得一阵舒服,他睁起豆大的眼睛,“那你跟我来。”
“好嘞。”顾千泷把砚台和磨石塞给殷红线,冲她眨了眨眼,“你在这帮我磨着,我去见见世面。”
眼见顾千泷跟着王老板进了内屋,殷红线快速地开始翻阅起册子。
王老板看上去是个细心之人,地址按照区域分门别类,从中原四州到西域的南疆北漠,一一登记清晰。
殷红线看了内屋的门帘一眼,顾千泷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她不知道顾千泷能拖多久,只能手下加快动作。她翻到北漠那几页里,急切地寻找起来。
北漠的往来信件不算多,她翻了两页便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惊影玄慈。
玄慈是殷红线师父的名字,在门里,大家都称呼她掌门,她几乎快忘了师父有一个一听上去就让人觉得非常温柔的名字。
师父寄去的地址是桥州舒怀。
殷红线额角一跳,桥州,舒怀竟然也在桥州?
殷红线又去翻桥州的那几页,桥州地处江南四州,她由于对中原地理位置的不熟悉,一开始翻到燕北那几页去了,看了一会才发觉不对。回到桥州的页面,信件记录陡然增多了不少,殷红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着急,不能漏看。
她凝神聚气,用了十二分的精神,翻了十几页,终于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桥州舒怀与师父一样,差不多是一个多月一封的频率,最近一次是师父去世前半个多月,应当就是那封让师父不要轻举妄动的信。
殷红线紧锁着眉,舒怀真的再没给师父寄过信,她究竟知道师父已经过世了吗?难道她们的信件是按照你来我往的规律吗?师父没给她回信她便也不继续写信吗?
对了,师父的回信!师父在收到不要轻举妄动的信后,有回过信吗?
殷红线眯起眼睛,又迅速翻回北漠的记录页。
下一刻,她倏地睁大眼睛。
师父最后一次寄信,是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