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茶坪县西集铺镇清源街道办事处。
“您喝茶。”
办事处主任将冒着热气的普洱推到沈致与谢聿面前,搓着手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今个天儿这么潮,还是周六,劳烦沈专员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调查的您完全可以知会一声,咱们线上沟通。”
“不必。”沈致粗略扫一眼办公室内的陈设,30平米,红木单人办公桌,灰扑扑的两列档案柜立在角落,加装防盗铁丝网的玻璃窗上洇出模糊的透明水雾,他轻咳一声:“你刚才说段海潮三天前就请假了?”
“对。”主任点点头,不疑有他:“其实一周前他就看着精神不怎么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有时候在单位趴桌上睡个午觉都能嚷嚷着梦话被吓醒。”
一周前。
沈致拧起眉,刚好是段海潮递来消息说得到了关于[满穗]线索的时间点。
“不过后来啊……”主任觑一眼沈致的脸色,不由得压低声音:“我偷偷听过小段的梦话。不是我不尊重下属隐私啊,您也知道,西集铺这种小地方万一出现什么公职人员抑郁症再……什么的,传出去不好听,而且还得向上面出报告。所以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别见怪。”
沈致不置可否,“他都说什么了?”
“哎呦,说得可吓人了。”主任心有余悸地搓搓胳膊,“说什么有人一直监视他,甚至要杀他,马上就来要他的命了之类的,具体我也没听懂,就觉得怪玄乎的。”
沈致沉默下来,眉宇压得极紧,旁边的谢聿忽而开口:“段海潮三天前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回去探亲,下周回来上班。”
“探亲?”
“对,说是要带他母亲去体检。”主任挠挠锃光瓦亮的脑门,“小段母亲不是延桐本地人,是隔壁渠临的,他开车往返的话一来一回也差不多三天。”
“开车?”沈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从这一路开到渠临经过G42高速吗?”
“经过啊。”主任不明所以,“怎么了?”
—‘五车追尾,保险杠和引擎盖崩了一地,人全都拉县医院去了。’
—‘事故原因目前还在排查,上面怀疑可能和恶性事件有关,需要对往来车辆例行检查。’
“走。”沈致猛地站起身,拎过椅背上的外套匆忙朝谢聿撂下一句:“去茶坪县医院。”
“哎哎?”主任的呼喊被落在身后,“怎么突然就走了?我哪句话说得有问题吗?!”
“县医院?”谢聿跟上沈致,两人走出主任办公室,室外依旧细雨弥漫,“为什么去那?”
“段海潮很有可能就在县医院。”
·
“你真信那个姓谭的说的话?”
钥匙转过半圈,老式铁锁发出喀拉拉的动静,岑听谰推门而入,拎着从迈凯伦里拿上的笔记本走进房间。冉遗跟在他身后打开壁灯,玄关自上而下的顶光打在他的下颌和修长脖颈处,泛出细腻冷白的光影,“当然不信。”
“那你还真就顺着他的话在这破民宿住下了?”
岑听谰随手将电脑包丢在单人床上,嗵一声大剌剌坐在床尾,朝冉遗张开双臂,唇角噙着痞吝笑意,“过来我抱抱,刚那小姑娘抱那么久没撒手你都没什么反应,你还真是喜欢小孩儿。”
冉遗没理他,脱下西服外套挂进玄关衣橱,走到岑听谰面前伸手去拿床上的电脑包,岂料下一秒就被岑听谰勾着腰强行按进自己怀中。
“怎么不说话?”岑听谰将人箍在自己腿间,揽住冉遗的手臂盘虬有力,冉遗后腰塞进西裤里的衬衫被掐出凹陷的弧度,“就这么喜欢那小姑娘?”
冉遗垂下睫羽,这个动作令他的侧脸看来格外清隽雅致,“算不上喜欢。谭悄自称是她的监护人,但……谭思羽给我的感觉有点怪。”
“你也这么觉得?”
“嗯。”冉遗回忆着谭思羽的所有神情与动作,试图从脑海的纷杂思绪中捕捉到那根浮光掠影的细线,可惜失败了,“问题在于我感觉出她奇怪却又说不上具体哪里奇怪。”
“想不通就先别想了。”岑听谰双臂环住冉遗,将脸贴在他削瘦薄韧的小腹上,感受着皮肤表面透过衣料渗出的温热,“说不定等以后冉督检亲自生一个就知道那小姑娘哪里奇怪了。”
冉遗:“……”
“有妄想症就趁早去治。”冉遗面无表情地挣开岑听谰,拿过笔记本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脑插入U盘。岑听谰意犹未尽地摩挲两下手指残留的触感,也跟着坐进沙发。
U盘里面的内容出乎意料得干净,只有两段加密视频。
见冉遗点开其中一个视频文件熟练地输入密码,岑听谰眯起眼,“你怎么连他会用什么密码都知道?”
“因为他是我的线人。”冉遗对岑听谰的反应已经免疫,挪动鼠标点击视频播放键,“现在你可以闭嘴了。”
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后,全屏漆黑的视频里传出悉悉簌簌、犹如布料摩擦的动静,冉遗几乎是瞬间就听出来——那是微型摄像头放在裤袋里发出的刮擦声。
刮擦声断断续续地持续数秒,屏幕倏尔亮起,面孔粗犷小麦肤色、眉峰旁长着颗痦子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频里。男人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屏幕,老神在在地刻意压低声音:“看在你今天陪我喝了不少的份儿上我才告诉你的,可别乱说!”
“放心,肯定不外传。”是段海潮的声音。声音极轻,夹杂着醉意和刻意压抑后的紧张。
男人扭头警惕地环视四周,斑斓炫彩的舞池内男男女女贴身扭动,掉漆卡座里人影攒动,惊呼嬉笑以及骰子碰撞的动静几乎盖过了震耳欲聋的音乐。
男人回过头,下意识咽一口唾沫,“就前个儿晚上……我开的那辆大货后门没关严,让里面的箱子不小心掉出来了。”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什么?”
“干冰!还有白花花红彤彤的全是腺体!”男人的嗓音发着颤,显然是后怕到了极点,“不仅是腺体,还有看起来像心肝肺的一堆器官!遭瘟的,我就想赚个外快,谁知道干的是这行当!要是——”
“——老冯!”猝不及防的女声从镜头外遥遥传来:“这又有个客人吐了,你过来搭把手!”
视频戛然而止,屏幕变回漆黑一片,映出冉遗雪白肃凝的面孔。
“这么看来……”岑听谰嗓音发沉,“先前负责两头联络陈博文和[满穗]的那些中间人自己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或者说一层一层瞒下来,只有关系和[满穗]最近的某个或者几个人知道。”
“嗯。”冉遗关掉视频。
“要去那个酒吧看看吗?我记得西集铺这块只有一家酒吧,既然是里面的员工,找到人应该不难。”岑听谰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或者说先吃饭?饿不饿?”
“不急。”冉遗手指轻动,点开剩下那个视频,“把视频看完再说。”
[2005.03.24,φ区]
这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的同时,岑听谰感觉到身旁人猝然一滞,呼吸频率瞬间急促起来。
视频中的画面通体泛黄,纯白冷冰的空旷房间、手术台与无影灯、蓝色无菌布以及压抑的金属器具碰撞声都无疑在昭示一个事实——
这是一则现场手术记录。
手术室内,全副武装的主刀医师划开已经生出尸斑的皮肤,用带着皮质手套的手直接将腺体连着血管肌肉生生拔起!身旁的助手仔细观摩的同时操着浓重的英式口音问:“老师,这还能用吗?”
“能,当培养皿,注射过二期成品后直接重新植入活体内。”
腺体被妥帖搁在托盘里,黑洞洞的创口涌出汩汩油脂,混着脓血哗啦啦淌遍整张手术床,紧接着下一刻——吱呀。
手术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
“Fuck!他怎么进来的?!”
“门居然没锁??今天谁当值?!”
“尸体!Holy shit!快把尸体盖上!摄像机关掉!!”
兵荒马乱过后,最后留在屏幕上的是一抹猩红残影,那是护士摁掉录像键时手指不慎沾上的血。
“……”
空气一度陷入凝滞,呼吸犹如裹进粘涩的胶体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蚕食着穿过窗棂透进室内的日光,将落在纱帘上悄然轻晃的光斑化作某种冰冷的注视。
“……遗……”
“……遗?”
“冉遗!”岑听谰的声音惊雷般陡然炸响,将冉遗的神智从无边漩涡中拽回真实世界,“怎么了?”
冉遗的瞳孔轻颤着,视线逐渐聚焦,落在岑听谰神情凝重的脸上。他松开不自觉紧紧掐住的掌心,在微弱的刺痛中缓缓摇头,喉头艰涩得厉害:“……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