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桐,恒山儿童福利中心。
夜色苍茫,峦影层叠。白炽灯光敞亮的会客室内,岑听谰将证件推到周厚生面前,身形挺拔宽阔,“周院长,我是祁陵纠察处特勤组的组长,今天来这一趟是需要找您了解点情况。”
周厚生没应声,老花镜后持重的目光扫过证件,缓缓开口:“我认得你。”
岑听谰话音微顿,“……您认得我?”
周厚生与岑听谰对上视线,镜片边框折射出冷色调的光,不答反问:“你今天来是为了跟我打探冉遗的事情,我没说错吧?”
岑听谰不置可否,下颌线条却略微发紧。
“不过抱歉岑组长。”周厚生将证件推回岑听谰面前,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呷了口茶,氤氲雾气遮住了那双矍铄的眼睛,“不管你想问什么,我都无可奉告。”
“……”
会客室内沉寂下来,周厚生放下保温杯的动作发出轻微磕碰声,防盗窗外掠过的风撩起半透明纱帘,带得墙根绿植的枝叶微颤,聒噪的蛙鸣一声声回荡,最终消弭在山野深处。
“您误会了。”半晌,岑听谰在白炽顶光的阴影中朝周厚生扯出一抹纯良的笑,“我没有向您打探冉遗隐私的意思。”
“但是您刚才说认得我又是为什么?”岑听谰收起证件后仰靠上椅背,态度无害而温和:“这我总可以问问?毕竟纠察处只有纠察官会出现在各大公开场合,我真的很好奇您是怎么认识我这个小小特勤组长的?”
周厚生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挑剔意味溢于言表:“以前冉遗跟我提起过你。”
“原来是这样。”岑听谰点点头,利落站起身整理衣摆,“既然您不愿意多聊,我也就不叨扰了。”
“只是这一趟可能要白来了。”岑听谰状似无意地耸耸肩,“您是不知道,冉督检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连夜赶到茶坪连顿饭都没顾得上吃,更别说休息了,啧啧,那小脸白的哟。”
“不过和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岑听谰将椅子推进会议桌里,朝周厚生颔首示意,“这么晚了周院长还是——”
“等等。”周厚生猝然打断他。
岑听谰没动,自上而下的光影将他的五官压得凌厉而硬朗,眉目间却又浮着散漫笑意,他就像没瞧见周厚生骤然转变的态度似的:“您还有什么事吗?”
周厚生掀起眼皮睨着岑听谰,“冉遗忙什么能忙成这样,饭都顾不上吃?”
岑听谰吊儿郎当一哂:“这我哪知道?我只是个打杂的,您要是关心冉督检完全可以自己去问他。”
周厚生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他要真能问出来还用多余提这一嘴?
冉遗为人周厚生再了解不过,孤僻、冷漠,坚冰一般离群索居,总能将所有负面情绪和痛苦压进心底,任谁也无法撬动,饶是将冉遗看作自己半个儿子的周厚生许多时候都拿他没辙,只能旁敲侧击地关心。
“你先给我坐下。”周厚生慢条斯理地敲敲实木桌面,“跟我说说你们是因为什么到延桐的,祁陵那边出什么事了?”
“好。”岑听谰从善如流,手却仍搭在椅背上,丝毫没有重新落座的意思,“但交换情报讲究一个礼尚往来互通有无,您说是不是?”
周厚生盯着岑听谰默然片刻,意味不明地扯扯嘴角,“兔崽子。”
岑听谰但笑不语。
“……行。”周厚生叹出一口气,摘掉老花镜揉捏着鼻梁,朝岑听谰摆摆手,“想问什么就问吧。”
岑听谰拉开椅子坐下,将先前发生的事挑挑拣拣选择性地告知了周厚生,而后问:“所以我想知道……这家福利院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冉遗断定交易地点不会是这。”
“没什么特别。”周厚生的嗓音沉而低缓,“你上来的时候应该在一楼见到过不少员工,那些有一部分是冉遗额外安插的人手,负责监控整个福利院以及周遭方圆三公里的动向。如果交易地点真的在这,不会没人发现。”
岑听谰拧眉,直觉这其中的关窍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可是据我所知,这家儿童福利中心自06年建成以来并没有出现或者卷入过任何恶性犯罪事件,院长也始终都是您。就算冉遗与您私下再怎么交好,也没必要派这么多人守着这吧?”
“没有卷入过恶性犯罪事件只代表卷宗和电子备案里没有。”周厚生眼角的皱纹在呼吸起伏间布满深邃沟壑,“不代表真的没有。”
岑听谰心神一凛,那种隐约触摸到真相边缘的亢奋令他气血翻涌,连呼吸都不受控地粗重起来:“什么意思?这里以前出过什么事?”
“……”
周厚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隔着防盗网望向会客室外,悠悠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许久才终于再次开口:“……出事的不是这个福利院。”
岑听谰的呼吸倏尔一滞。
——意料之外的答案。
山峦起伏横纵,遍野黛青墨黑的树影无声摇荡,远处公路两侧零散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幽微的橙黄星点。周厚生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岑听谰:“我和冉遗是在许多年前的一起跨省连环儿童失踪案里认识的。”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恒山福利中心的院长,案件侦办结束后冉遗找到我,向我咨询了许多关于行政审批,消防卫生防疫以及机构章程相关的问题……然后就有了渠临那边一家名叫[新桥关怀福利院]的收容所。那家福利院从出资到最后审批全靠裘行砚一手包办,但之后所有的落地事项都是冉遗负责的。”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岑听谰喉结滚动,竭力压抑住心底几乎汹涌而出的攻击欲:“然后呢?”
“然后……”周厚生的脸上蔓起回忆神色,“三年前的某天,冉遗突然借优化提质政策的名义将新桥关怀福利院里114个孩子的收养手续转到了恒山福利中心,让人把那些孩子移交到这边收养。在那之后的半年,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
纱窗外蛙鸣再次躁动起来,和着倏尔掠过的夜风朝无垠天穹盘旋而上,穿过浮光片影的时光,打着旋铺成万籁俱寂而扬着雪绒的深夜——
霜花如练,饕风虐雪,冉遗轻轻推开福利中心大厅的正门,在沙发上等候已久的周厚生迎上前去,却见面前的青年相较半年前更加薄削,几乎要和身上的西服融为一体。面孔在身后肆虐的暴雪里显得愈发惨白秾艳,肩头和漆黑发梢缀着薄薄一层雪粒,洇出晕湿的水痕。
冉遗垂着眼皮,像是疲倦到极点般低声开口:“周叔。”
周厚生张了张嘴,目光许久都没能从冉遗上半身几乎被血浸透的惨状里移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小遗,你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
冉遗阖了阖眼复又睁开,勉强撑着精神摇摇头,“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不等周厚生再次开口,冉遗便从西服口袋中掏出一枚U盘递给他,嗓音恢复成冰封般的沉静:“周叔,事急从权。明天,最迟后天就会有人带着传唤令找上您,到时候不止是您,还有半年前我从新桥福利院带过来的那些孩子,都会一并被喊去渠临司裁处审问。”
“U盘里是我事先预录的可能的审讯流程以及问题,所有问题之后我都附了最合适的回答,麻烦周叔把录音交给那些孩子,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冉遗话音微顿,“……抱歉,把你们牵连进来了。”
周厚生没理会冉遗的那句道歉,接过U盘攥进掌心,“好,我知道了,但你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我好帮你。”
“不是什么大事。”冉遗抬眸望向周厚生,昳丽的侧脸隐没在阴影里,石料般清透的眸底犹如映着深不见底的幽幽鬼火,尾音却带着古怪的释然:“等到明天……您就会知道了。”
……
“冉遗说得没错,第二天不止是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周厚生走到岑听谰对面重新坐下,灰白的两鬓在灯光下弥漫着浓重的沧桑,“新闻报道称当天夜里2:57,新桥关怀福利院被人蓄意纵火,火灭后消防员在地下室发现了42具尸体,其中19具是福利院工作人员的尸体,死因是枪|击,剩下的23人都是孩子,事后抓捕归案且供认不讳的唯一嫌疑人……是冉遗。”
“……”
窗外风声啸叫,角落绿植的枝条在墙壁上投出轻微摇曳的倒影。岑听谰许久没再开口,只是按在桌面上的手背上绷起根根分明的青筋。
他短促地捂了下眼,试图控制情绪,可惜没能成功,放下手时依旧是那副阴沉模样:“后来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周厚生端起保温杯轻嗤道:“冉遗在司裁处被扣了整整一周,渠临那边的司裁督检纠察官联合向审判庭递交诉讼,结果当场就被裘行砚压下去了。后面虽然人是放出来了,督检官的位置也没丢,但冉遗在渠临和延桐这一带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而且从那之后……他的行为处事就越来越出格,之后高速上虐杀陈博文的视频一放出来就在热搜上挂了大半天,下面全是各种根本没法看的污言秽语。”
岑听谰喉头发紧,似乎哽着一团坚硬滚烫的铁块,半晌才沉沉问:“您真的相信那42个人是冉遗杀的吗?”
“相信能怎么样,不相信又能怎么样。”
周厚生刮了刮保温杯的杯盖,看着茶叶打着旋澄在茶水表面,“大火一烧什么都没了,他又是唯一的嫌疑人,任谁也没法为他开脱。”
“后来被裘行砚保释离开司裁处的那天我问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搞到现在这样声名狼藉的地步。”
岑听谰掰住指节,发出咔的细微闷响,他掀起眼皮,眸底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锐利寒芒,“冉遗怎么回答的?”
“他说——”
烈日当空。
肃穆空旷的审判庭外,冉遗站在台阶上仰头凝视着广场中央伫立的司法女神像。雕塑身披白袍,手持天秤与利剑,毒蛇匍匐在脚下,头顶的金冠在炽盛日光里闪着几乎灼伤双目的锋芒。
不远处的街道上往来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扛着摄像机和话筒的记者人头攒动,酷似一群密密麻麻食腐的蝇虫。
“最新消息,冉遗已被保释,但并不能洗清纵火及故意杀人两项罪名……”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案件可能存在结党营私官官相护的情况,司裁处尚未给出任何官方回应……”
“现在我身处的位置就是审判庭总部,大家可以看到冉遗就站在台阶上,他——哎别推别推!”
那些淬满恶意的面孔与咔嚓作响的闪光灯交相辉映,融进风里纷涌至天穹,迎着女神像反射出的微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漩涡。
冉遗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周厚生露出一抹淡到几乎转瞬即逝的笑。
“——可能我是为了要像这样彻底崩塌,才会走到这一步吧。”
·
嘭!
岑听谰面色铁青地甩上车门,坐进驾驶座。
“艹!!”昏暗无人的乡道旁,迈凯伦内陡然爆出一句国骂。岑听谰攥住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身体剧烈起伏肌肉虬结,像头被激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