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AM，枕山居接待大厅。
清辉如练，雪亮丝绸般的顶光笼在大厅内，将地板深灰的水磨石映出冰冷色泽。罗汉沙发里冉遗身体笔挺面容肃冷，岑听谰靠坐在旁边的扶手上，茶几上录音笔一跳一跳闪着鲜红的提示灯。
“冉督检，我知道不合规，但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对面沙发上谭悄将笔记本电脑推到冉遗面前，“思羽从昨天晚上九点多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手机联系不上，附近也都找过，之后晚上一点多的时候我又去找过特派所值班的纠察员，但纠察员说暂时没必要备案，如果真的需要也得等到上午九点驻派组长上班才行。”
冉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枕山居正门外的监控视频，画面显示9：16时谭思羽独自离开枕山居，沿窄巷道朝外走去，踏着青石板一路消失在监控范围尽头。
“谭思羽有向谭先生提起过出门的原因吗？”抱臂倚在角落的沈致问。
“她应该是心情不太好，想出门散步。”谭悄的手肘抵在膝盖上，垂着头，从冉遗的角度甚至能瞧见他隐隐颤抖的嘴唇，“傍晚的时候我去看过她，发现她把画撕得满地都是，也不想吃饭，说想自己静一静，后来就出门了。”
旁边始终没有出声的男人揽住谭悄，拍了拍他的肩头，冷峻侧脸隐没在光影里，酷似一种无言的安抚。
“嗯。”冉遗嗓音冷淡肃静，“方便看一下谭思羽的画吗？”
“可以，我拍了照片。”
岑听谰的注意力倒是不在画上，锐利视线扫过身形宽阔的男人，意味不明地眯起眼，“谭先生身边的这位是？”
“他是我爱人，也是谭思羽的另一位监护人。”谭悄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的照片递给冉遗，“思羽一生气就喜欢撕自己的画，我想着这也是个线索，可能对你们有帮助就又把画粘起来了。”
照片里被胶水重新粘合的简笔画歪歪扭扭横着数道裂纹，将画中看不清人脸的青年分割成四分五裂的碎片。猩红和纯黑的油彩泼墨般铺溅在人像上，甚至朝下滴着未干涸的痕迹，乍一看犹如溃烂创口不断淌下的脓血和尸油。
“——噫，这画的是什么？”谢聿看得头皮一阵发紧，浑身冒鸡皮疙瘩，“看着怪瘆人的，这小姑娘才多大点儿，你们确定她没有什么心理问题？”
冉遗一言不发，视线无声落在那幅诡谲的画上，扫过青年未被涂黑的上半身，上翘的纤细鸦睫簌簌抖动的幅度在顶光中显得异常明晰。
“我也不知道。”谭悄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全然不复初次见面时游刃有余的模样，“说来惭愧，我这几年比较忙，疏于对她的照顾，但她毕竟是我姐姐谭声的遗孤，现在失踪了我不能不管她。”
他话音微顿，再次抬起头望向冉遗，秀丽姣好的面孔上满是乞求：“冉督检，看在我帮段海潮给你们递话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如果能找到思羽，我愿意转赠枕山居10%的股份当作报酬。”
“股份就不必了。”冉遗掀起眼皮与谭悄四目相对，清亮的眸底在顶光下盛着幽然微茫，“不过等事情解决之后，我想找时间和谭先生单独聊聊。”
谭悄像是全然没有听出冉遗的话外音，勉强提起唇角朝他笑笑，“好。”
谢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和谐紧绷，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随即投向从方才起就置身事外的岑听谰，却见这厮压根游离在状况外，倚坐在扶手上打字飞快。
谢聿：“……”
谁来把这个消极怠工的叉出去。
岑听谰将角度刁钻的偷拍照发给莉莉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查一下这个人，有任何发现立刻汇报。]
而后收起手机抬头，见四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朝众人散漫咧嘴一笑：“我刚才在祁陵督检处官网收藏了一组非常劲爆的冉督检的新闻图，肤白貌美腿长腰细，你们也要看吗？”
冉遗：“……”
谭悄眸底的异色一恍而逝，直接掠过这个话题望向冉遗，“那谭思羽的事就拜托各位了，她一个小女孩失踪那么久，我真的很担心她。”
……
“你刚才拍了谁的照片？”
冉遗穿着浴袍走到床边坐下，濡湿的发丝浸着水汽贴在颊边，反衬出某种漆黑顺滑的质地。没系紧腰带的浴袍松松垮垮地垂着，裸|露出大片白皙肌肤，在床头壁灯下淌着匀净的光。
“被你发现了？”岑听谰直起身，揽住冉遗窄瘦的腰将他整个人直接捞到床上，不着痕迹地瞥过柔软浴袍里的风光，“我把谭悄身边那个Alpha的照片发给了莉莉让她查查底细。”
冉遗无动于衷地系紧腰带，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岑听谰的下颌抬起他的脸，“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确定，但我总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干脆查查以防万一。”岑听谰抓住冉遗的手啄吻了两下，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冷白指尖，酷似细嗅蔷薇的野兽，“先不提这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谭悄和满穗他们有联系的？”
“第一次见面他说自己做过街道办编外人员的时候。”冉遗试图抽回手，但岑听谰的力道堪比铁钳，冉遗懒得挣扎，干脆任由他攥着，“这个说辞本身就漏洞百出。”
“和正式编一样，编外人员进入街道办通常也需要笔试或面试，工资一般情况下也非常普通，谭悄作为枕山居的老板，按理来说从经济状况和时间两方面来看都不会让他生出进入街道办的心思。后来我查过清源街道办近五年的公示名单，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所以你之前顺着谭悄的话入住枕山居也是想近水楼台，方便随时他掌握的动向？”
“嗯。”冉遗冷静颔首。
“不过既然你能想到，谭悄不见得想不到。”
岑听谰松开冉遗下床，拿过浴巾罩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替冉遗细致擦着发梢，语调止不住发沉：“但他还是这么说了。今天也一样，他明知道谭思羽失踪的这件事来得蹊跷，但他还是放低姿态把这件事委托给你，并确信你一定会答应。”
“他放了什么饵给你？那幅画吗？”
“……”
冉遗唇线抿得平直，碎发遮住黑白分明的眉眼。他疲倦地叹出一口气，鼻骨单侧蒙着层微弱的昏黄光晕，“和画没关系。要想找到满穗接近谭悄是必要的一环，我只是将计就计。”
岑听谰动作微顿，温柔而不容拒绝地隔着浴巾捧起冉遗的脸，望进冉遗上等石料般的瞳孔，“真的？”
“信不信随你。”冉遗冷静地同岑听谰对视，浴巾模糊了他的脸部轮廓，让五官显露出某种与年龄微妙不符的柔软感，“说回之前那个话题，你为什么会觉得谭悄身边的男人眼熟？”
“……我说不上来。”岑听谰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真的见过本人，但又莫名觉得在哪里见过，甚至有种前不久刚刚碰过面的错觉。”
“不是见过本人，那极有可能是见过与他有亲缘关系的某个人。”冉遗脑中不断闪回先前所有的画面，在吉光片羽的瞬息精准抓住某根细微到几乎毫不起眼的线——
“之前下楼的电梯里你在看谁的死亡新闻报道？”
“！”
岑听谰呼吸一窒，瞳孔猛地紧缩，几乎脱口而出：“孟——”
嗡嗡嗡！
手机消息音幽灵般接连响起，数条消息跳在锁屏上，是莉莉丝。
[队长，你要的资料已经搜集完毕了，注意查收。]
[孟泽名，男，23岁，第二性别：Alpha。]
[身高：188cm/体重：78kg。
现就读于延桐理工大学，攻读建筑工程专业博士学位。
在校风评良好，无违纪处罚记录。
……
亲属关系：
孟清然（父，已故），席玉（母）。]
翌日上午九点。
清源街道特派所。
“冉督检！”“冉督检好！”
“那谁啊？”“祁陵来的督检官，冉遗！”
“他居然是督检官？长得跟水嫩娘们一样，看着不像啊。”
“woc！快闭嘴吧你！”
……
偌大拥挤、联排办公桌与资料柜杂乱横陈的办公室内，特派组长陆知河领着冉遗与岑听谰穿过一众自以为音量不高的窃窃私语，将两人带到监控室门前，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浸湿，“您两位请进，请进。”
岑听谰没动，俊逸面孔上扯出一抹堪称狰狞的笑，“贵单位就是这么培养服务社会的人才的？”
“哪里哪里。”陆知河小心翼翼地觑着冉遗的反应，殷切搓着手，佝偻哈腰的身体像根营养不良的麻秸秆，“咱们这种小地方半年都见不到一次上头来人，更何况是祁陵来的督检官，大家就是觉得新奇想多看两眼，您两位别见怪。”
“你跟我打什么官——”
“行了。”冉遗淡声制止岑听谰，面无表情地走进监控室，“抓紧时间。”
岑听谰轻嗤一声，转身见办公桌挡板后仍有不死心朝外窥探的脑袋，那股在休斯顿被淬炼出的痞吝做派瞬间无所遁形：“不想找死就把眼珠子收回去。”
监控室内，靠内的整面墙被十二块屏幕占满，屏幕亮着冰冷光泽。
陆知河走到操作台前着急忙慌地将烟灰缸、保温杯连带一堆杂物拨到旁边，清理出键盘和鼠标，替冉遗拉开椅子，“冉督检您坐。”
“不用。”冉遗走到操控台前，抬头望向中央屏幕，一帧帧人潮车流穿行的画面映在他眸底，“这里的监控有动态人像识别和追踪系统吗？”
“这个……”陆知河为难地搔搔脑门，“暂时还没有。您也知道，西集铺镇每年政府拨款也就——”
“没有就算了。”冉遗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挪动鼠标调出枕山居巷道口谭思羽失踪时间段的监控，“我需要找个人。”
“您要找谁？”陆知河不明所以。
“这个女孩认识吗？”岑听谰将谭思羽的照片递给陆知河，“或者有在当地其他案件里见过吗？她失踪了。”
“失踪？？”陆知河战战兢兢地接过照片，生怕自己辖区出现各方都棘手的Omega失踪案，吓得心肝都在颤，“不不不不能吧，说不定只是贪玩跑哪个同学家去了……”
“回答我的问题。”岑听谰锋利眉眼一压。
“没、没有……”陆知河将照片还给岑听谰，像甩掉个烫手山芋，“这女孩这么漂亮，脖子上还系着丝带，跟个洋娃娃似的，我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但确实没见过……”
像是捕捉到某个关键词般，冉遗的手指微顿，松开鼠标拿过照片，目光落在谭思羽的稚嫩姣好的面孔上。
坐在画板前的女孩容貌秾丽，鼻尖缀着雀斑，肤色是种久不见天日的冷郁白皙，看向镜头的瞳孔黑而映着乌澄澄的光，微笑时的面部肌肉走势流畅却又泛着古怪的生硬，整张脸的五官犹如零件拼凑而出的人偶般标致。
“看出什么了？”岑听谰压低声音问。
冉遗没应声，径直将照片拍回岑听谰怀中，掏出手机拨通沈致的号码，嗓音冷冽：“你和谢聿在赶去孟清然家的路上吗？”
“是，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分头行动。”冉遗当机立断，“谢聿按原计划带着搜查令去孟清然家走一趟，沈致你直接去市医院。”
“市医院？”沈致不解，“您需要查什么？”
那张秀美违和的面孔和女孩被丝带包裹的脖颈与手腕反复在冉遗脑海中闪过，他深深舒出一口气，强行定下心神：“去市医院的整形外科联网系统查近两年的病例，看有没有谭思羽的手术和住院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