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yl]曾经在门徒是相当传奇的名字。
16岁加入门徒,20岁捣毁横跨亚欧的违禁药剂制造窝点,24岁力排众议成功当选副官……外界传闻众说纷纭,但那些都只能构成她生平的万分之一。
年仅五岁的冉遗并不能理解那些丰功伟绩背后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位每次见面都会送他礼物的女人笑起来时,某些角度有些像冉初禾。
女人面见裘行砚述职是常事,因此冉遗经常能在Ⅲ号实验基地遇见她。
每当这时女人都会俯身温柔地摸摸冉遗的脑袋,然后等晚些时候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将藏在身后的礼物送给他,笑着说Surprise。
冉遗曾问过女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因为你是个漂亮的讨人喜欢的小天使。”办公室沙发上,女人打开包装精致的纯黑礼盒,拿出一枚巧克力递给冉遗,“尝尝,你应该会喜欢。”
冉遗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略带婴儿肥的白皙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你不要骗我。”
“好吧。”女人耸耸肩,“其实是因为看见你就总会想起我女儿,只不过她……”
女人没有再说下去。
咀嚼坚果的动静嘎嘣嘎嘣响在办公室里,冉遗的声音被闷得含混不清:“我不是女生,怎么会像你女儿?”
“是吗?”女人笑着逗他:“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分化成Omega被一堆Alpha追求,啧啧啧,冉初禾有得头疼喽。”
那天女人的未竟之言冉遗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他才从裘行砚那里得知,女人的出身其实并不光彩。
女人长在偏远山区,幼年经常被家暴,15岁因为赶上天灾地里收成不好被父母卖给村里有钱的傻子并怀了孕,怀孕期间带着弟弟远走他乡,生下来的女儿也身患先天性基因病。随后女人带着弟弟和女儿度过了一段可以说是相当不堪的生活,直到被裘行砚看中加入门徒后日子才逐渐好转。
“那你想过报仇吗?”晚间露台的风自旷远天际袭来,冉遗透过露台栏杆望向远处静默漆黑的叶尼塞河,“报复那些欺负过你的人。”
“仇恨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女人站在冉遗身旁背靠栏杆,手肘搭在露台边缘,指尖夹着根即将燃尽的细烟,“小小年纪不要那么苦大仇深。”
冉遗绷着小脸没说话。
“噗——”女人被他的反应逗笑,俯身捏了捏冉遗柔软的脸颊,“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冉遗盯着她,任由脸蛋被搓圆捏扁。
“报啦。”女人松开手碾灭烟蒂,蹲下来与冉遗齐平视线,望着他小兽般剔透纯净的眸子,“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罪有应得了。”
“小遗。”女人的眸底流动着冉遗看不懂的神采,声线遥远得犹如叶尼塞河滚滚而逝的河水:“仇恨的确不能解决问题。”
“但……它可以用来武装自己。”
“不是武装身体,是武装灵魂。”
“武装灵魂?”冉遗歪歪脑袋,“什么意思?”
“算了,你还太小了,听不懂也正常。”女人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将视线重新投向天地分界线模糊的远方,“最好以后也不要懂。”
冉遗仰起头看向她,语调稚嫩地问:“那以后你会一直待在裘叔叔这里帮他做事吗?”
“以后啊……”女人缓缓笑起来,露台边缘未熄尽的烟灰仍燃着细微猩红的火光,“我这种人应该是不会有以后的。”
冉遗不满地皱皱鼻子,“不要说这种很讨厌的话。”
“好吧。”女人沉吟片刻,才忽而道:“以后我想去丹麦,能带着女儿和弟弟在那里定居也不错。”
“为什么是丹麦?”
“因为丹麦对于孩子来说是童话之城,而且……”
夜风自广袤天幕呼啸而至,掠过极北冻土之上的绵延河流,卷走了女人刚出口便已消散的低语。
“■■■■■。Terryl在丹麦语里,是■■的意思。”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冉遗终究没能听清女人到底说了什么。
女人的样貌与神态都已然随岁月流逝逐渐模糊,连同那些隐秘、难以言说的愿望一起,遗失在漫长而又短暂的二十年里,遗失在最后的不得而知里。
直到在今天迎来最为荒谬的谢幕。
——为什么偏偏是他推开那扇门?
冉遗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过去他的视角里,女人在某天突然宣称要暂时常驻在Ⅲ号实验基地,接手所谓[PSGC计划]的部分项目。
冉遗听不懂复杂的专业术语,但他知道每当女人见到那些从实验室里拎着箱子出来的白大褂医生时神情会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偶尔会动怒,而在那之后女人述职完从裘行砚的办公室里出来后状态也会非常糟糕。
冉遗担心她想要帮帮她,但冉初禾很忙,冉遗不想打扰母亲,干脆决定先自己探一探究竟。如果是算不上什么严重的大事,他就去裘行砚那里求他不要为难她。
——天真而愚蠢的想法。
但彼时冉遗并不这么认为,他自诩聪明地靠女人对他并没有戒备心的便利从她的电脑里弄到了手术室门的密码,并瞒着裘行砚沿通风管道避开巡逻守卫,来到手术室外,阴差阳错地推开了那扇通往在场所有人命运终点的门。
事实上,冉遗因为身高不够根本没有看见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那些身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们将手术台围得滴水不漏,他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后就被人面目惊恐地抱离了手术室,什么也没能看清。
而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在场的医生,也再也没能见过那个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礼物的女人。
裘行砚告诉他,他们被调离了西伯利亚,永远不会再回来。
三年后,裘行砚带他来到女人的墓前,对他说女人因病去世了。
第一次去,冉遗抱着石碑哭得撕心裂肺。
第三次去,冉遗抽噎着为女人献花。
第五次去,冉遗在漫天飞雪里蹲下来,将颈间的红围巾系在碑身上,轻轻拂去墓碑顶端的积雪。
——睡在下面会冷吗?
不会冷就好了,冉遗瞧着红围巾逐渐被雪絮淹没想,如果一开始就生在丹麦就好了。
那里恒久常春,墓碑永远不会被风雪掩埋。
而21年后西集铺枕山居的某间客房里,冉遗点开了那段跨越历久岁月的视频,才终于后知后觉当年裘行砚不想让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谭声又因何而死。
为什么偏偏是他推开那扇门?
如果换做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误入手术室那些人都可以活下来,但偏偏是他。
谭思羽的那幅画狰狞诡谲,流露着无声刻骨的恨,但冉遗看见的那一瞬间断裂的吉光片羽忽而又裹着时光汹涌奔袭而来——
“禾穗满青山。Terryl在丹麦语里,是[满穗]的意思。”
女人的声音落进叶尼塞河,卷着北风飘离无垠雪原,最终回到万里之外故乡那片遥远而贫瘠皲裂的土地上。
“——其实最开始我和弟弟要的不多,每天都能吃饱就可以。”
……
“……就因为你纯真不谙世事,就因为裘行砚不想让你脱离他的掌控!”谭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攥住柯尔|特M19,动作抖如筛糠,“所以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凭什么?冉遗,凭什么?”
“那你呢?”冉遗直直靠近柯尔|特的枪口,沉静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微光下亮得骇人,如同深井里燃着的幽幽鬼火,“你又凭什么在后来听命于裘行砚?别忘了他也是你的仇人。”
“还能是凭什么?”枪口死死抵住冉遗眉心,谭悄整个人逐渐从那种的失态中冷却下来,“凭我需要钱,我需要多到夸张的钱。”
“谭声和我效命于裘行砚的理由一样,都是为钱。从前那种食不果腹过街老鼠一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不想再重蹈覆辙。谭声留下的钱远不足以让我消除那种根植于骨髓里的恐惧,所以听命于裘行砚为他办事是最好的选择。”
谭悄逼近冉遗,那张映在冉遗眸底的秀丽面孔上布满扭曲恨意:“你以为我不恨他吗?”
“但没有钱我就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没有钱谭思羽10岁就会死。垂体机能减退症会让人激素完全失调,侏儒和双相情感障碍全都是并发症。你应该看到了她脖子上和手腕上的丝带,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带着那些玩意?因为丝带下都是她发病时束缚带留下的痕迹。”
“别跟我扯什么见鬼的PSGC计划,我不相信。”谭悄笑起来,嗓音嘶哑,“我只相信我能握在手里的。”
“比如钱,比如你的命。”
“……”
冉遗一言不发地同谭悄对视,苍白薄淡的唇抿得平直,抵住眉心的枪口没进额前乌黑的碎发里,空气似乎也凝结成刺痛皮肤的冰晶。谭悄与他久久对峙着,彼此眼底都映出横跨二十年的血色往昔。
“钱也可以让孟泽名为了你瞒着母亲弑父吗?”冉遗忽然开口。
“可以。”谭悄默然一瞬,蓦地意味不明地嗤笑出声:“或许也有爱吧,但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