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孟清然已经查到我头上了,甚至想联合督检官和司裁官越过裘行砚直接上报给FIA,我看他就是疯了。所以我必须除掉他,孟泽名自愿成为我的刀,我没有逼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也是如此。”谭悄扣住扳机的手指压得极紧,“我也会有罪有应得的那天。”
“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谭悄话音微顿,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冉遗西服衣领遮盖下的腺体,“可你不一样。”
“你的修复窗口期要到了吧?”
谭悄压低身体,犹如一触即发的艳丽毒蛇,低语里带着亲昵的残忍:“我猜你刚到西集铺的时候身体就已经不舒服了,低烧、贫血、免疫力低下、腺体和生殖|腔胀痛甚至是内出血。如果得不到及时对症的治疗,你会死。”
“裘行砚之前就多次派人想把你带回ISC,结果全都被你暗中解决了。如果今天我能把你带回去,你猜他会不会因此收回对我的追杀令?”
“……”
冉遗唇角蓦地漾开一抹清浅笑纹,纤长睫羽在白净眼下透出浓密的阴翳,显露出危险冷情的意味,“你觉得把我带回去裘行砚就会放过你?”
“商人总是会有Plan B的。”谭悄语调轻松,“我在ISC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用的人。”
“是吗。”冉遗略微抬起下巴,几乎是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垂眸睨着谭悄。秾艳冷白的侧脸隐在光影里,犹如殿堂里的冰冷雕塑,“就算裘行砚真的不杀你,你有自信可以全身而退,我也能让你走不出ISC的大门。”
“要试试吗?”
车内的氛围一度低至零点,如同呼吸都掺着刺痛肺泡的冰棱。谭悄双唇紧抿,视线在冉遗的脸上反复逡巡,像是在揣度冉遗话里的可信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半晌谭悄终于问。
“我想说——”
冉遗一错不错地直视着谭悄,抓住他紧握柯尔|特M19的手,指腹冷静地压住谭悄扣住扳机的手指,“我有一笔对你和我而言都稳赚不赔的买卖。”
枪身顺着冉遗的力道缓慢下移,最终停在他挺拔清瘦的肩头。
“谭老板要不要听一听?”
·
[盛世华庭]烂尾楼附近的公交站台。
女孩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特派所的直达公交上,副驾上沈致收回视线看向岑听谰,裹着绷带的额头上隐约渗出猩红血渍,“冉督检那边什么情况?”
“有点不太对。”岑听谰推回脱臼的桡骨,脱掉被炸得破烂焦黑的外套撕开衬衫下摆,草草将腹部的烧伤包扎完毕,“定位器显示一直在枕山居的地下车库没动过。”
“没动过?”沈致神情严肃。
“嗯。”岑听谰的舌尖顶住后槽牙滚了一圈,不由得冷笑:“定位器有监听功能,大概率是冉遗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他和谭悄具体的对话内容,所以把定位器直接丢那了。”
“不过问题不大。”岑听谰掏出手机调出实时监控APP,视线落在那个沿乡道朝三津桥急速移动的红点上,“我还有他手机的定位。”
沈致欲言又止,“……你这是非法监控。”
“那你上报给纠察处让我哥来抓我啊。”岑听谰无赖道。
沈致:“……”
冉督检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种人。
轰!
岑听谰拉动手刹,公交站台旁的沃尔沃猎豹般窜出,驶离已然是断壁残垣的烂尾楼,朝地平线上的远方呼啸而去。
车窗外的风景连成模糊绵延的色带,车载导航的定位逐渐逼近移动中的红点,谢聿的电话同时而至:“岑听谰,我现在人在特派所,那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腿骨折了。陆知河已经通知下去把三津桥前后两百米都封了,我现在带人往那边赶吗?”
“嗯。”岑听谰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仪表盘上鲜红指针指向悚然的180,“人能带多少带多少,谭悄得活捉,不能让他死了。”
“好。”
电话挂断,岑听谰一踩油门,车身嘶吼着风驰电掣冲出乡道,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追上谭悄的库里南SUV,鬼魅般缀在落后两个车位的位置上。
嘭嘭嘭嘭!两车接连冲破封路锥桶直窜三津桥,沃尔沃的车窗缓缓降下,沈致在狂风中将92F伸出窗外,黑洞洞的枪口直冲后轮轮胎,砰!
——锃!
轮胎发出尖啸,库里南急遽停在距三津桥出口二十米的位置。
沃尔沃紧随其后,直接横停在前方,岑听谰解开安全带拎着枪推门下车,下一秒,库里南靠近护栏那侧的车门打开。
谭悄单手箍住冉遗的脖颈将他粗暴地带下车,柯尔|特直抵冉遗的太阳穴,“都别动。”
沈致瞳孔猛地紧缩,岑听谰的脚步骤然停住,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紧绷,落在冉遗身上的眸光泛着猛兽般的森郁,几乎要压抑不住心底翻腾的暴戾,“……你想干什么?”
“我当然是想逃命啊。“谭悄挟持着冉遗,提起唇角朝二人露出微笑,“既然是逃命,当然是有个人质更保险一点。”
冉遗眼睫低垂,秀丽冷淡的面容泛着病态灰白,嘴唇毫无血色,肩头的纯黑西装随着呼吸起伏逐渐被猩红濡湿的液体染透,在空气里弥漫着轻浅的血腥气与Alpha信息素。
岑听谰的呼吸干涩地从肺管里泵出,他竭力遏制住那种将谭悄一枪爆头的冲动,视线落在冉遗肩头的枪伤上始终不能移开。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岑听谰胸膛抽搐,几乎是从齿关里艰难地挤出质问:“你走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冉遗没作声,只是默然偏头避开岑听谰的目光。
“虽然我是很想看你们吵得你死我活是没错,但毕竟时间不等人。”谭悄轻飘飘道:“门徒的人不用多久就会赶到,岑组——哦不,岑队确定还要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耽误吗?”
岑听谰看向谭悄,眸底噙着翻滚的风暴,“你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了是要逃命了。”
谭悄勒住冉遗的脖颈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桥边泛着锈迹的钢铁护栏,整个人藏进冉遗身后的射击死角里,“丹斯顿办事不利没把你弄死,我就只能把冉督检送回裘行砚身边才能捡回一条命喽。”
“不过如果你执意不肯收手,迟早有一天我还得奉命搞死你。这样吧,你放我离开西集铺并承诺让手底下的人不再追查Ⅲ号实验基地爆炸案,我就把冉督检还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岑听谰狰狞地咧嘴一笑,“我觉得你会被我剁成肉泥。”
“噫,好恐怖。”谭悄夸张地缩缩脖子,扣住扳机的手指轻轻压下,“不过你真的要拒绝这个提议吗?”
空旷赤红的三津桥上空流云层叠,苍茫天幕沉得似要轰然当头劈下。
岑听谰的脸被掠过的焚风刮燎得发痛,他死死盯住冉遗不断朝外涌出鲜血的肩头,神情阴鸷到极点:“不管是冉遗还是爆炸案,我都不可能放弃。”
“不可能放弃?”谭悄像是听见荒谬的笑话般:“这种话你能说得出口无非是因为你以为裘行砚是那个导致Ⅲ号实验室爆炸的真凶,想要搜集证据好递交给FIA帮冉遗扳倒裘行砚不是吗?”
岑听谰侧脸的咬肌绷得硬如烙铁。
“不,不是哦。”
谭悄好整以暇地笑起来,“如果真的是裘行砚,他怎么会亲手炸掉珍藏众多机密数据和实验体的实验基地,并且在多年后甚至让冉遗刻意接近你好套取岑明远带回来的那部分资料?”
“他想杀你也只是因为怕你拔起萝卜带出泥查到其他更多15年前不能见人的东西而已,虽然这基本不可——”
“你TM给我闭嘴!”岑听谰陡然爆发,额角迸出青筋。
“……”
“冉遗,你说。”短暂沉寂后,岑听谰面色铁青地看向冉遗,盯着他因失血过度而冰白到极致的面孔,胸膛内那团软肉在疯狂抽搐:“我只相信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说出来的话。”
冉遗犹如锈掉的机器般抬起头,不带情绪的瞳孔隔着15年呼啸而逝的时光映出岑听谰因心疼和焦灼而扭曲的神情。
“不是裘行砚。”冉遗翕动嘴唇,朝岑听谰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像微风掠过湖面那般:“抱歉,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的确不是他。”
岑听谰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他没有撒谎。
岑听谰了解冉遗说谎时的所有神态与微动作,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在这一刻如此清晰而不可转寰地意识到冉遗说的是真的,裘行砚的确不是真凶。
“还没听明白吗?”谭悄忽然讥诮开口,“岑听谰,动动你那华而不实的脑子想一想。外界包括FIA内部众说纷纭的爆炸案里的那些嫌疑人,裘行砚、岑明远、陈博文的哥哥陈霖晔……”
“排除掉故事里的所有错误答案,那个始终被当作受害者刻意忽视,被叙事技巧掩盖的人才会真正浮出水面。”
“什、么?”岑听谰喉头一阵发紧,心脏疯狂冲撞着胸膛,像是在为预感到残酷真相而抽痛。
谭悄吐露蛇信般一字一句:“炸毁Ⅲ号实验基地,导致329人一夜丧命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
“——正是冉遗的母亲冉初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