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悄的话语调不高，却如惊雷般炸开在岑听谰耳旁。
空气似要凝滞成粘稠胶体，岑听谰的目光始终没能从冉遗脸上移开，他试图从对方的神情里捕捉到任何一丝不自然，可惜失败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静默片刻，岑听谰终于开口。
冉遗的侧脸浸在雪亮日光里，显得苍白憔悴。他的神情与语调都极淡，唯独嗓音因肩头不断渗出鲜血的枪伤泄露出些许沙哑：“没什么好说的，告诉你也不能改变真相。”
“为什么要告诉你？”谭悄笑嘻嘻地接茬，“告诉你好让你彻查后带着真相扭头就拍拍屁股回休斯顿，然后让冉初禾这个名字在FIA那边被列进永久封禁人员名单，撤销其终身荣誉教授头衔以及所有现存著作与实验成果，连带着让冉遗自己也受牵连甚至被革职吗？”
“别傻了。”谭悄指尖轻描淡写地点着科尔|特的扳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岑听谰呼吸一停，浑身肌肉骤然鼓胀贲起。沈致安静站在沃尔沃不远处，俊朗面孔在光影里显得晦暗不明。
谭悄仍视若无睹地添火：“让我猜猜冉遗之前是怎么骗你这个傻小子的？什么担心你的安全，什么害怕裘行砚会盯上你，什么其实特别心疼你？噗哈哈哈哈，你不会真听进去了吧？”
岑听谰理都没理谭悄，他死死盯住冉遗，如同盯住唯一在意的猎物般斩钉截铁：“我不信。冉遗，我不相信。”
冉遗同样没有挪开目光，漆黑眸底茫茫映出三津桥上空的碧蓝天穹，“冉初禾的确是——”
“不是这个。”
岑听谰漠然打断他，那种在脑海脑海中叫嚣着就地击毙谭悄再把冉遗捆回去逼供的欲望被他强行压抑下来，“我不想再听什么所谓的狗屁真相，随便怎么样都行，我不在乎了。”
“但我不相信你对我隐瞒真相的出发点只是为了你自己。”
“……”冉遗久久无言，半晌面无表情地错开岑听谰的目光，视线投向远方桥下奔腾而去的河水，“那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的魅力大到让我心甘情愿为你舍弃自身利益？”
岑听谰没作声，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他近乎贪婪地凝视冉遗鲜洁如霜雪的面孔，耳鼓里充斥着哨声般的锐鸣。
冉遗的骨相细伶，眉弓精致鼻梁高挺，不做表情时嘴唇弧度平直紧绷。本是薄情相，线条柔和的双眼和嘴唇却又恰到好处地中和掉骨相带来的距离感，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沉敛秀丽。
这般靡颜腻理的容貌，经常会让人忘记他其实并不真的脆弱，脊背永远挺拔，灵魂深处永远嵌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铁石心肠狠辣寡绝，多少捧到面前血淋淋的真心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只要你开口，什么我都会帮你。我愿意为你所用，愿意做你永不遗落的武器。”
“都说是来追抛夫弃子自个儿跑了的前妻了，还没追到怎么能回去？”
“所以你之前不肯让我插手爆炸案也是怕裘行砚盯上我？宝贝儿，你也太爱我了。”
“怎么会，冉督检爱我爱得死心塌地恨不得一回祁陵就洗手做羹汤变成温婉柔顺小娇妻。”
……
那些曾经亲口说出的话在岑听谰耳边延展变调，扭曲成漩涡，最终潮水般一股脑呼啸褪去。
见岑听谰有瞬间的怔忪，冉遗忽而轻而浅地叹出一口气，“还记得高速上那次吗？那个督检员对我是那种态度就是因为新桥福利院纵火案的死者里有他的朋友。”
“后来你去见周厚生，觉得他是对你心有戒备才没有把过去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你。”
“其实不是。”冉遗的语速极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岑听谰听清楚他说的每个字：“周厚生没有刻意隐瞒，事实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别说了。
如果现下不是在三津桥，而是在其他什么只有他与冉遗在的地方，岑听谰绝对会把冉遗摁在身下堵住他的嘴不许这人再说半个字。
但此时此刻，岑听谰能做的只有望着冉遗，听悬在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劈下。
“昨晚其实我在你手机上看见莉莉发的资料了。”水泥桥面被晒得泛白，不远处乡道尽头数辆纯黑防弹车排成纵队疾驰而来，冉遗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和她查的分毫不差。现场除了我没有其他任何嫌疑人留下痕迹，监控录像，汽油的购买记录和那把被埋在后院里沾有指纹的枪都是无可辩驳的铁证，你不应该自欺欺人当没看见的。”
尖锐鸣笛声刺穿天际，防弹车压着路面停在二十米外，接连急刹震得连桥栏边的石墩都在微微发颤。
“……闭嘴，我不想听。”岑听谰的回答深深从胸腔里闷出来。
“那42个人的确是我杀的。”冉遗话音微顿，蓦地朝岑听谰怅然地笑起来，那是个相当陌生且罕见的笑容，“尤其是福利院里的19名员工，我把他们捆起来全身淋满汽油，然后在地下室里一个一个亲手处决了。”
岑听谰咬着牙没说话。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踵而至，二十名荷枪实弹的纠察员利落排成黑色人墙，谢聿拎着一脸窝囊的陆知河拨开纠察员向众人箭步走来，“增援到——”
“woc冉督检怎么被挟持了？！”
陆知河被冉遗肩头的枪伤吓得差点背过气，“冉冉冉冉冉督检您没事吧？？”
冉遗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蹙，望着岑听谰继续道：“岑听谰，每个人都会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背阴面。就像我不知道过去三年你在休斯顿的经历一样，你也从未真正看清过我。”
“……”
“哦呀。”谭悄猛地勒紧冉遗的脖颈，脊背紧贴着护栏在众人的注视下侧身后退数米，“看起来闲话要到此为止了。”
冉遗被谭悄带得不受控地后仰，下颌在天光里拉出优美脆弱的线条，面孔因失血白得趋近透明，疲倦而充满无法言明的抽离感。
他沉静地望向岑听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想听什么？嗯？”岑听谰眼底布满血丝，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把抵住冉遗太阳穴的枪，“这种时候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
冉遗垂落鸦睫，眼底投下一片阴翳，“也是，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啧啧啧。”谭悄神情讥讽，“这么快就谈崩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还能再你侬我侬一会呢，真没劲。”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转动声响彻整座三津桥。通体漆黑的直升机悬停在河面上空，旋翼高速转动掀起气流，澄澈河面瞬间波纹四起。
“陆组！岑组！”“现在怎么办？”“要开枪吗？！”“沈专员呢？怎么不吱声？您说句话啊！”
谭悄在飞扬砂石中挟持着冉遗步步后退，声音被淹没在狂风里：“虽然和岑队的买卖单方面谈得还算成功，但我暂时还不想放过冉督检这个保命符，就只能抱歉喽。”
……
“买卖？”地下车库的昏暗微光里，谭悄没抽出被冉遗攥住的柯尔|特，只是狐疑地睨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跟你回去，并且保证你能在裘行砚的手里安然无恙地活下来。”冉遗掀起单薄眼皮与谭悄隔空对视，“相应的，你需要假装挟持我离开西集铺，把Ⅲ号实验室爆炸的真相告诉岑听谰，让他因不想真相公开后会牵扯到我从而自愿从爆炸案里抽身，并在这之后告诉我关于新Ⅲ号实验室的情报。”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谭悄似笑非笑地扯扯唇角，“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你带回去找裘行砚邀功？”
“因为谭思羽和孟泽名不在你身边，我既可以上报给裘行砚让他处理掉这两人也可以瞒着他派人安顿他们。”冉遗冷淡道，“以及我猜你应该也很乐于看见裘行砚被人算计。”
“……”谭悄的嘴唇抿得极紧，像是在斟酌这桩买卖的分量，须臾，他加重扣住扳机的力道猝然开口：“成交。不过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冉遗颔首。
“你费尽心思搞这一出，就为了让岑听谰彻底远离爆炸案从而让裘行砚不再一直盯着他，顺带让自己能在修复窗口期前顺理成章地离开？”
“不全是。”
谭悄动作陡然顿住，数秒后瞳孔猛地扩张，“你该不会是想——”
“嘘。”冉遗唇边竖起修长手指打断他，“不用说出来。”
“……见鬼。”谭悄艰涩地从齿关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事都敢干，我看你就是疯了！”
冉遗不置可否。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成功呢？万一被识破了呢？万一事情没像你预料的那样发展呢？你后面要怎么办？”
“我没想过那么多。”昏黄微光倒映在冉遗黑曜石般的双眸里，像磷火燃烧在幽深井底，他按住谭悄的手指一点点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