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Qiu先生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是啊,问他什么都不说,只会睁着眼睛看着你,怪吓人的。”
“那孩子是哑巴吗?”
“不是吧,据说他被带回来的当天在房间里嚎了一整夜,哑巴哭起来不那样。”
“昨天还把眼睛磕了,啧,怪晦气的……”
“行了别说了,有客人来了!”
西伯利亚南部城郊私人庄园内,铜铸正门敞开,穿戴整齐的丹斯顿·李走进庭院,掠过草坪上的除草工走到坐在石桌旁的男人面前。
“会长。”丹斯顿略微欠身。
“嗯。”阳伞下裘行砚靠着雕花椅背,气定神闲地放下茶杯,“善后处理工作怎么样了?”
“一切照常进行。”丹斯顿话音微顿,视线不受控地落在裘行砚身边,面无表情望向他的男孩身上,语气迟疑:“这是之前带回来的……冉教授的儿子?”
“嗯。”
那是Ⅲ号实验基地爆炸的第十天,也是丹斯顿与冉遗的第二面。
男孩与丹斯顿印象里歇斯底里哭嚎的模样大相径庭,肤色苍白如雪,左眼缠着层层绷带,一路延伸到别着碎发的耳后,露出的那只眼睛睁得滚圆,犹如漆黑石料般澄澈却又空洞而茫然,望着丹斯顿时映不出任何倒影,整个人像只橱窗里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丹斯顿视线下移,落在男孩泛着可怕青紫的手腕和脚踝上,“他身上的伤……”
“前阵子自己摔出来的。”裘行砚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语调听不出喜怒:“这两天已经好多了,和他说话多说几遍还是有反应的,就是不肯开口。不过运动中枢还有待恢复,昨天下楼梯的时候又把眼睛磕了。”
非常典型的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男孩漂亮的眼珠动了动,目光逐渐聚焦,定格在丹斯顿的脸上。
映亮天际的火光,直升机的巨大轰鸣声,旋着飞灰的空气与残肢尸殍遍地的废墟……所有画面雪絮般涌入男孩的脑海,将他瞬间拉回到那个长夜。
“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利嘶喊响彻庭院,男孩开始疯狂地撕扯眼睛上的绷带。
裘行砚熟练地摁住男孩的手,将人按进怀中隔绝掉周遭所有刺激,朝丹斯顿冷静道:“行了,没什么事就下去吧,FIA那边如果派人过来进行事故调查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是。”丹斯顿再次欠身,随即转身离开。
走到中央喷泉旁时丹斯顿忍不住回头看,只见男孩仍被裘行砚牢牢抱在怀中,嘶哑的低喊闷在喉咙里,身体抖得犹如被捕兽夹嵌住的幼兽,暖晕日光打在他孱弱的后脊上,泛出一层钝哑的冷调。
丹斯顿本以为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冉遗,他了解裘行砚,任何软弱无用的人或事都会被他舍弃。更何况冉遗的存在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本就是一种隐患,杀之而后快实际上是最稳妥的方式。
但他低估了裘行砚,也低估了冉遗。
从零星的口口相传中得知,冉遗在这之后逐渐痊愈,离开了西伯利亚,并跟在裘行砚身边学习学科理论与实战知识,同他出席各种会议,最终成功在15岁那年通过了门徒的入队筛选考核,成为历代最年轻的成员。
进入门徒后冉遗的性格不复从前,处事冷漠果决,却又会在私下某些不合时宜的显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幼稚。
他会在任务结束后面无表情地脱掉制服外套丢进洗衣机,然后坐在洗衣机前一声不吭地盯着里面的滚筒出神;会在包扎伤口前往嘴里塞一颗巧克力,然后鼓着腮绷着脸朝医护人员伸出受伤的手臂;抑或是挑剔地审阅完裘行砚送来的礼物,再将其全部送给更合适的人……
就像是从稳重的坚硬外壳内探出的柔软触角。
经由裘行砚吩咐,冉遗在门徒时丹斯顿只会给他分派基础任务,甚至会刻意在冉遗出席的会议上屏蔽掉任何可能与PSGC计划与Ⅲ号实验基地相关的消息。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冉遗19岁那年。
彼时冉遗刚刚升为副官,丹斯顿曾暗示性地向冉遗提起过PSGC计划里不能见人的那部分内容,结果翌日就被裘行砚发现,电刑伺候了整整6个小时,并警告不许再犯。
实际上丹斯顿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做的理由,他靠在训练靶场的廊柱旁,远远望着冉遗端枪拉栓射击一气呵成的模样,忽而想起从前其他成员总会亲切地称冉遗为[小黑山羊]。
瞳孔与发色黛墨般漆黑,始终游离在秩序之外,看似孤冷神秘,实则内核与心性都无比柔软。
恶劣如丹斯顿想破坏掉这种柔软,于是他扬声朝冉遗问:“小黑山羊,你为什么要加入门徒?”
冉遗动作微顿,放下枪转过身,冷淡的面孔丝绸般雪白,身形被空旷靶场的逆光勾勒出修长高挑的轮廓,回答官方且滴水不漏:“因为我想为会长分忧,成为他的助力。”
“我看不只是因为这个吧?”丹斯顿起身走到冉遗身旁,端起步|枪对准靶心,砰!十环的位置冒出青烟,“其实更多原因是想为冉初禾报仇,我说得没错吧?”
“不过岑明远8年前就已经死了,很可惜你已经错过报仇的最佳时机了。”
冉遗抿着唇没说话,清透如琉璃的瞳孔直直盯住丹斯顿,像是在揣度他这番话的用意。
丹斯顿放下枪朝他耸耸肩,视线意味不明地掠过冉遗深陷的锁骨和单手就能揽住的腰,“我劝你最好再说点什么,不然你一直这么看着我我就得硬了。”
“……”冉遗神情微凝,淡色的唇张了张,许久才开口道:“PSGC计划的推进度和FIA拨下来的资金都与会长的选举支持率和政绩绑定,我加入门徒也是想让PSGC计划推进得更加顺利,毕竟它的确能够造福许多人。”
事实上这也只是部分原因,冉遗加入门徒不止是为PSGC计划,也是想要得到一定实权后继续追查Ⅲ号实验基地爆炸案。
虽然所谓的真凶早已被羁押在总署监狱,岑明远也已经死无对证,但他始终对爆炸案存有疑虑。进入门徒后冉遗曾瞒着裘行砚和丹斯顿偷偷调查过,但一无所获。
“你还真是圣母心泛滥。”丹斯顿眼珠一转,意有所指:“听说之前会长还特意为你在国内的延桐建了座福利院?”
“嗯。”提起福利院,冉遗唇角不着痕迹地翘起一抹弧度,“现在已经收养了不少孩子,会长承诺过等到三期药物通过临床检验后就可以投入使用,到时候他们中的一些人应该可以恢复健康,被顺利领养。”
丹斯顿盯着冉遗默然片刻,蓦地轻嗤一声,转身走向靶场外,“小黑山羊,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脱离理想主义思维,我期待你真正长大的那一天。当然,如果到时候能一头扎进我怀里哭得咩咩叫就更好了。”
冉遗没作声,站在原地目送丹斯顿离开。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回荡出笃笃声,Alpha懒散地朝冉遗挥挥手,“没听明白吗?有朝一日你的死穴终究会让你自以为搭建好的善恶是非观分崩离析。”
“而想要为弱者无条件付出的心……恰好就是你最大的死穴。”
冉遗并不认可丹斯顿的观点,也不认可他对于弱者的定义。
尽管身体羸弱,但那些孩子的精神世界比任何人都要富足。所以每当他在任务里见到那些流离失所或患有基因病仍在挣扎求生的孩子时,冉遗总会忍不住将他们带回自己家中暂留一段时间。
——如果可以让他们获得幸福就好了。
如果可以让他们感受到活着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就好了。
抱着这种心态,冉遗找到裘行砚,想要让他帮自己运作一下建造关怀福利中心的事。出乎意料的,裘行砚答应得非常爽快。
从审批到动工完毕,孩子们住进福利院只用了短短七个月。
此后冉遗经常会抽空来到福利院见那些孩子,耐心地听他们讲最近发生的故事,陪他们做游戏,哄他们入睡,并且会谨慎细致地为身体健康的孩子们挑选领养家庭。
那是一段近乎完美的时光。
迎风而动的金黄麦穗延伸至碧蓝天际,辽阔地平线上流云似烧,弯月如钩,冉遗坐在半山坡的草坪上,一双稚嫩的手忽而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
“小遗哥哥,猜猜我是谁?”女孩清脆的声音在冉遗耳旁响起。
冉遗温柔地拉下女孩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颗奶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一个人过来的?”
“呀!是大白兔!”女孩剥开糖纸将奶糖塞进嘴里,掸掸白裙子坐在冉遗身旁,嚼着糖含糊道:“是高院长啦,他说今天晚上有很多好吃的,让我来喊你。”
冉遗抬手摘掉女孩发顶沾的草根,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叮嘱:“下次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可以了,不要一个人跑出来知道吗?”
“知道了——”女孩拖长话音,朝冉遗不服气地皱皱鼻子,“还不是因为小遗哥哥说后面会很忙,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来看我们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嘛!”
“——下次吧,哥哥。”不等冉遗回答女孩利落站起身,背对着天际而来的晚风与闪烁昏星,朝冉遗露出灿烂笑容,纯白裙角飞扬。
“等下次,我要送你一大——束山谷铃兰!”
“是和小遗哥哥一样漂亮的花哦!”
事实的确如此,在这之后冉遗许久都不曾来看望他们。
原因无他,PSGC计划三期药品的开发进程停滞许久,裘行砚连带着丹斯顿都忙得分身乏术。
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见裘行砚整天整夜宿在ISC,冉遗觉得自己理应为养父做点什么,因此向裘行砚提出可以乔装接近岑家人,把当年原版早就被炸毁,后来岑明远背叛裘行砚逃回国内时私自拷贝到纠察处的那部分核心资料带回来。
裘行砚同意了他的提议。
经过层层筛选,冉遗将目标定在了岑听谰身上。
岑听谰此人纨绔轻浮,不学无术,是岑家最好攻克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调查到岑听谰的择偶标准偏向于纯良无害的温顺型后,冉遗特意咨询了门徒里的女性Omega,在祁陵上流商圈的宴会上用波浪假发与一袭礼裙伪装成醉醺醺的女人撞进岑听谰怀中。
手段拙劣,但足够有效。
被香槟淋湿的发尾,单薄纤弱却曲线姣好的腰身,触手细腻温热的冷白肌肤……一切在岑听谰怀中都显得如此活色生香。
宴会厅角落里,岑听谰扶住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女人缓缓抬起头,面孔昳丽柔美,眸底噙着潋滟水光,深情得似乎能让人连灵魂都沉溺其中。
女人身上靛蓝色的巴斯尔鱼尾礼裙垂坠如瀑,随着呼吸起伏在宴会顶灯下闪着刺目的微茫,岑听谰滚了滚喉结,扶住女人的手掌不由得加重力道,“你——”
“抱歉,我有点喝醉了。”女人低声打断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水蛇般攀上岑听谰的肩头,女人半阖着眸附在岑听谰耳边吐气如兰:“这位先生可以送我回房间吗?我的房间号是1370。”
岑听谰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铁钳般的手指几乎嵌进女人的肩膀。
“嘶……你弄疼我了……”女人似嗔似怒地掀他一眼,随即拉着岑听谰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摩挲着缎面礼裙一路下滑,来到单边高开叉的裙内,指腹沾上滚烫细嫩的大腿肌肤,“当然,岑先生也可以一起去。”
两人顺理成章地回到房间,一切都水到渠成。
在发现这位极合他心意的一夜|情对象并不是女人,且拒绝做下位后,岑听谰仅仅迟疑了两秒,随即就按住对方劲瘦的腰坐了上去。
那一夜过得相当混乱,床单洇得斑驳不堪,落地窗上印着那人汗涔涔的手印,就连那身鱼尾裙上也沾满各种干涸体|液,被主人嫌弃地丢在床边。
而后岑听谰的视线落在空空如也的床头柜上,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对方顺走了。
相应的,床头赫然出现一张简洁的黑白名片。
名片上印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以及署名——冉遗。
自那之后岑听谰与冉遗时常见面,冉遗对于如何钓人这方面无师自通,恋爱经验为零的岑听谰被冉遗伪装出的柔顺恬静模样勾得可以说是神魂颠倒。
与此同时冉遗也靠着这层关系顺利接近岑听谰的哥哥,即现任祁陵纠察官岑听译,拿到了曾经被岑明远从西伯利亚带回来的部分核心资料,交给了裘行砚。
此后冉遗想结束他与岑听谰的关系,但不等冉遗做好准备向岑听谰开口,命运就已然抢先一步将他与岑听谰推向那个无可转圜的既定结局。
——冉遗在书房看见了那枚被岑听谰妥善保存在玻璃橱柜里的、自己幼年时戴过的银手镯。
刺耳的担架滚轮摩擦声匆忙掠过走廊,纯白敞亮的病房内,坐在床边的男孩故作成熟地将几乎要哭成泪人仍在说对不起的孩子揽进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啦好啦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脸都哭花了,女孩子脸哭花了就不漂亮了。”
猫崽一样的哭泣断断续续响在病房内,两只被猩红鲜血濡湿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从彼此相握里获得些许慰藉。
两人的手指纠缠在一起,不断有血从绷带里汩汩溢出,融进彼此最深的骨血里。
“不过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啊?”
“不用说对不起,你看我又没什么大事。”
“你呢?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疼?”
哭泣逐渐微弱下来,男孩安抚的声音犹如被蒙上氤氲薄纱,裹着不甚清晰的岁月最终朝向远方呼啸而逝——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想知道……”
“等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书房里冉遗神情凝固地回过头,记忆中的男孩抽条拔高,与面前人俊朗英挺的轮廓缓慢重合。岑听谰倚着门框见冉遗迟迟没有反应,剑眉略微一挑,“怎么了?”
“……”
“怎么不说话?”岑听谰走到冉遗面前,强势地按住他的后颈将人摁向自己,犬齿不轻不重地在冉遗唇上咬了咬,“谁又惹你不高兴了?我吗?”
“没有。”冉遗垂落眸光,嗓音轻浅到刚出口便散落在空气中:“没人惹我不高兴。”
并非不高兴,只是冉遗比谁都要清楚地知道,那句[我们还是分开吧]可能永远无法再说出口了。
冉遗不愿意说,岑听谰也就不再问,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处于某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期间裘行砚多次想让冉遗和岑听谰彻底断绝关系,但都被他委婉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