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冉遗是真心实意想要留在岑听谰身边,裘行砚面无表情地盯着冉遗瞧了许久,久到冉遗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表达有误时,裘行砚的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幽微蓝光映在他儒雅成熟的面孔上,“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回来的。”
那是裘行砚第一次对冉遗展露出如此居高临下的态度。
冉遗略微蹙眉,正准备开口解释,岂料下一秒——
“小遗,爱和补偿心理是不一样的。”
“忘记岑明远了吗?”裘行砚站起身走到冉遗面前,温柔地替冉遗将碎发别在耳后,眸底依旧蔓着无尽的慈爱,尽管那慈爱令冉遗本能觉得心惊,“岑听谰是你杀母仇人的儿子。冉初禾的死,实验室被迫迁址,PSGC计划进度基本等同于归零,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父亲。”
“就算曾经有过交集,你和他也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裘行砚没有再多说什么,言尽于此。
那天之后,冉遗像是久行在风雪里的人被猝然摁进温泉里一样,在岑听谰足以将他浸泡到骨髓酥软的爱意里恢复了对痛苦的感知力。
年幼时病床前紧紧攥住彼此的手,爆炸的瞬间映亮天际的火光,以及冉初禾哄自己入睡时轻声哼唱的摇篮曲……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一遍遍在冉遗脑海中闪回,啸叫着向他张开狰狞巨口。
每当这种时候冉遗总爱望着岑听谰出神。
察觉出冉遗的异常后岑听谰也曾费尽心思想要哄他高兴,但都收效甚微。
那双湖泊般沉静、足以令岑听谰的理智溺毙其中的眼睛在望向他时,却总含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每当万籁俱寂,冉遗以为岑听谰睡熟时都会轻手轻脚地起身,披着外套来到露台上。冉遗站在露台上眺望地平线,岑听谰就靠在床边看他。
通常情况下冉遗会在天光乍泄前回到卧室里,沾着满身寒气重新躺回床上,将岑听谰的胳膊原封不动地挪回自己腰间,在他怀中寻到舒服的姿势后蜷缩起来,不动了。
“——你都在想些什么?”
平稳细微的呼吸声响起,岑听谰睁开眼,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与冉遗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心思一道,消弭在无数个破晓时分天边渗进室内的微茫里,在岁月深处浮动着不容忽视的、冰封般的僵冷。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那年初夏。
某个深夜冉遗不告而别,岑听谰找遍整个祁陵也没能找到半点踪迹。
事实上冉遗并没有走太远,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有段时间没有去福利院陪伴那些孩子,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所以赶在深夜出发,早上之前到还能陪他们吃顿早饭。
——如果他再晚到半天就好了,之后冉遗无数次想。
就像寓言里掩耳盗铃的愚者,用不听不看的方式规避掉所有痛苦,他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假装来年麦浪翻滚时,山坡上依旧会有一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旁说猜猜我是谁。
但那些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并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
冉遗凌晨走进新桥福利院的正门时,迎接他的不是院长高齐,而是一名月色下拖着长条行李袋,形迹可疑的Alpha。冉遗当场把人扣下,打开行李袋后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幼童尸体。
那之后的记忆就相当模糊了,像是暴风雪里肆虐的浮光掠影,冉遗只依稀记得自己将Alpha揍得口鼻喷血,然后拎死狗一样拎住他的后颈,顺着指引走进了新桥福利院的地下室。
在此之前冉遗从不知道福利院里有地下室。
两百平米,浸满血锈的钢筋贴着墙根焊成铁笼,里面挤满了已经没有人形的孩子,正中央的手术台上铺着断肢碎肉和几乎融化成肉块的猩红内脏。
那是此后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阿比地狱般的景象。
“小遗哥哥!小遗哥哥救救我……”
“哥哥我好疼啊,救救我……”
“小遗哥哥,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无一例外,笼子里全都是他为其挑选好领养家庭以为早就离开福利院的孩子。
巨大的冲击令冉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于茫然的神情。
“小遗哥哥!”“哥哥!”“哥哥我好疼啊啊啊啊!”地下室里声嘶力竭的呼喊汇聚成声浪,将冉遗卷进漆黑幽深的漩涡中。
冉遗踉跄地冲到距自己最近的铁笼前踹开门,抱起草垛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下一秒,女孩的下半身腐肉般融化,血淋淋粘腻的肠子和黑红脓血从横截面哗啦啦涌出,瞬间将草垛染成血海。
——他只抱起了[半个]女孩。
咚!咚咚!
胸腔里那团软肉疯狂冲击着血管,耳鼓剧烈尖啸,太阳穴里像是被人活生生钉进铁钉,整个世界都在视网膜里异化扭曲,变作肉块堆叠而成的尸山血海。
歇斯底里的嘶吼骤然从青年的喉咙深处爆发,冉遗甚至意识不到那是自己在喊。
“小遗哥哥,别救了,给我个痛快吧……”女孩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再摸一摸冉遗的脸,但指尖还未触及到冉遗皮肤便已脱落,露出白花花被血管裹住的指骨,“我们都活不了了……”
“……”
“……”
“……”
冉遗跪在地板上,女孩用只剩下骨头的手握住对准自己的枪口,朝冉遗露出一抹仿若在云烧霞漫的山坡上,承诺要送他山谷铃兰时的笑容:“小遗哥、哥,谢谢……”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但有你在,所以我能睡干净、的床…穿暖和衣服,吃好吃、的奶糖…真的很谢谢你……”
“不要难过……虽然、很短,但我也已经、体验过了…哥哥没有骗我……”
扣住扳机的手指抖如筛糠,喉管深处发出痉挛的干呕声,温热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无声洇进女孩身下的血泊中,倒映出死神挥下的镰刀。
“活着、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美好的事情啊……”
——砰!
……
“冉副官!”“副官您这是??”
“冉副官您没事吧?!”
7:30AM,ISC总部36层尽头办公室的门被嘭地推开,冉遗浑身是血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胸膛剧烈起伏,玉石般白皙的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珠,沿着脖颈滚落到锁骨里。
裘行砚视线慢条斯理地扫过冉遗被血浸透的白衬衫,问:“出什么事了?”
冉遗强行咽下哽在喉头的酸苦硬块:“我把福利院的员工全都拷问了一遍……”
“所有人。”冉遗的气管止不住地倒气,人却出离冷静,那种莫大的痛苦令他的灵魂被迫抽离,漂浮在半空注视着这幕荒谬场景:“你把那些孩子当成PSGC计划实验品的事,除了我所有人都知情。”
“哦,你说这件事啊。”裘行砚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冉遗在说什么似的,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条男士手帕,“然后呢?”
冉遗艰难地从齿关里挤出几个字:“……PSGC计划到底是什么?”
“184年前,热力学第一定律指出能量既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在转化或传递过程中总能量保持不变。1944年,冯·诺伊曼提出零和博弈理论,即在严格竞争中一方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损失,双方收益与损失相加总和永远为零。”
裘行砚笑着走近冉遗,“你看,世间所有规律都在告诉你——等价交换。”
“你向往没有疾病和死亡的世界,向往建立在无限熵增基础上的理想乡,这条路就注定需要用无数尸骨铺就。”
裘行砚用手帕擦去冉遗脸上和颈侧的血,“小遗,文明本就是踩着杀戮和牺牲才能不停向前走的,你对于死亡和永生都太过想当然了。”
冉遗毫不留情地拍掉裘行砚的手,眸底布满血丝,“那他们呢?”
“那些孩子就活该被当成牺牲品惨死吗?!”
“这是什么话?”裘行砚收回手,怜爱地摇摇头,“之前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
“你想要生病的孩子恢复健康,但PSGC计划的临床成品药精细分类有127种,每一种靶向分子都需要与受药者的受体蛋白结构匹配,并且存在对应的基因靶点,药物才能发挥作用。”
“PSGC计划目前的实验体都是成年人,你希望罹患基因病的孩子痊愈,自然就需要健康的孩子为他们充当一对一的磨刀石,才能制作出最合适的[特效药]。”
冉遗血色骤然褪净,垂在身侧手紧紧攥起,整个人在落地窗透进来的惨白日光里摇摇欲坠。
裘行砚抬眸朝守在办公室门口的Alpha递了个眼色,两名荷枪实弹的Alpha大步上前径直按住冉遗——
咚!冉遗膝盖硬生生磕在地板上,肩头被Alpha铁钳般的手死死摁住,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似得抬起头,僵硬地翕动嘴唇:“……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草菅人命……”
“这不叫骗,这叫选择性隐瞒。我也并没有草菅人命,毕竟科学需要基石,而且的确有孩子因为PSGC计划痊愈了不是吗?”
裘行砚噙着笑意俯身,扳起冉遗的下颌直视他颤抖不已的瞳孔,“更何况,如果不是你为那些孩子挑选好领养家庭,我也不会有机会让他们就此在福利院里消失。”
手帕轻柔地擦去冉遗脸上的血,裘行砚的嗓音悠远得犹如魔鬼呓语:“所以始作俑者并不是我……”
“——是你,小遗。”
“是你亲手把他们送进了地狱啊。”
冉遗被裘行砚关进了ISC总部的单人禁闭室。
裘行砚并没有苛待他,食物和水正常供给,甚至没有收走他的手机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络,只是让他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
冉遗抱着膝盖靠在床边,放空地盯着视野里的黑暗出神,直至盯到眼眶酸涩。
什么叫想清楚?
黑暗浓缩成岑寂雨夜,耳边忽而雷声轰鸣暴雨瓢泼,岁月纷沓流转,冉遗似乎重新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如果未来有一天,你母亲的研究会成为一项划时代的伟大成果,甚至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生病,永远不会和爱的人分离,你愿意支持她吗?”
—“当然愿意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妈妈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科学家,会拯救很多孩子!这是非常棒的事情啊!”
——是他错了吗?
是他太想当然了吗?
冉遗在心底反复咀嚼彼时冉初禾听到自己那些话的反应,16年前母亲看他站在了自诩正义和崇高的那一边,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时又在想些什么?
应该是在怪他吧。
一旁的手机仍在陆陆续续弹出消息,锁屏在禁闭室内闪着幽微冷光。
[你去哪了??]
[看见了就回消息。]
-未接通话
-未接通话
[冉遗,回电话!]
[我快把整个祁陵翻遍了,你到底在哪??]
[冉遗,是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如果有我向你道歉,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跑了!]
……
冉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捡起手机靠在床边仰头浏览着对话框里的消息,转动的眼球在冷色调微光里像两颗没有活气的无机质玻璃珠。
冉遗将手机越攥越紧,直到掌心硌出红痕也不肯松开。
片刻的凝滞后,他面无表情地将岑听谰的联系方式拉黑,手机关机随手丢到地板上,抬手捂住脸,用力到细瘦的手指隐隐泛起青白。
冉遗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肩膀抖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脊背急速抽搐着,身体如同狂风中拦腰折断的枯树。
许久,禁闭室内传来一声哽在喉咙深处、微弱到几乎无声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