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冉遗从禁闭室内消失了。
凭借对ISC布局的熟悉度，冉遗顺利打晕守卫躲过监控逃出了ISC，只身前往西伯利亚北部的Ⅲ号实验基地旧址。
在被关在紧闭室的不到二十四小时里，冉遗强行平复情绪后整理了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最终得出结论——裘行砚不可信，PSGC计划涉及人体|实验，所以当初的爆炸案与冉初禾的死极有可能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15年倥偬而逝，或许真相早就已经被淹没在当初动荡的硝石飞灰里，被层层冻土掩埋。
但冉遗不得不去这一趟。
如今裘行砚的管控范围遍布整个祁陵乃至国内各地，甚至拥有向上延伸到FIA的能量，明面上关于那场爆炸案的卷宗和电子记录必定也会毫无纰漏，冉遗除了亲自走一趟西伯利亚外没有更好的方法。
裘行砚查到自己的行踪是迟早的事，为了避免GPS定位，冉遗干脆将手机随意扔进路过的垃圾桶里，落地西伯利亚当地的机场后重新买了手机与SIM卡，而后直奔实验基地旧址。
然而事与愿违，冉遗并没有在那里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实验基地的大半建筑早已沉进地下，被积雪掩埋，除了依稀能看出些许从前的风貌外冉遗什么也没找到。
最终，冉遗在铁丝网锈蚀严重的基地外围站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去了几十公里外冉初禾所在的墓地。
远处昏黑云霭堆叠，凯西特陵园内墓碑林立，在天穹下映出一排排苍青无言的轮廓。
冉遗蹲在某块墓碑前，盯着照片里明眸善睐的女人默然片刻，想要提起唇角朝她笑一笑，可惜失败了。
冉遗的唇线重新抿得平直，他试图对母亲说些高兴的事，但挑挑拣拣许久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冉遗轻而浅地叹出一口气，手指抚上女人的照片，在光滑冰冷的触感里开口：“我喜欢上一个人。”
“母亲应该还记得他，他之前救过我。”冉遗的嗓音低到刚出口便会消散在掠过陵园的北风中：“可他也是岑明远的儿子。”
冉遗话音微顿，下颌绷出隐忍苍白的线条，半跪在供奉台前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
半晌，冉遗将额头抵上照片，就像小时候埋在冉初禾温暖的怀抱里那样：“我知道不该对他动心，曾经也真情实意地恨过他。但和他朝夕相处的这些时间里，有那么一瞬间……”
冉遗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整濒临崩溃的理智。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过以后。”
“想过和他白头偕老。”
“……”
没有人回应，漫山松柏针叶迎风飘摇，冉遗的身形在昏暝天光里拉出细长倒影，无声浮动在灰白石板上。
冉遗没再开口，肩膀释然地卸了力。他缓缓站起身，朝墓碑郑重鞠了一躬后准备离开，结果下一秒脚步顿在原地。
石碑墓盖的缝隙里赫然是数道硬物划过的痕迹。
——冉初禾的墓被人撬开过。
意识到隐埋在背后的某种悚然真相，冉遗下意识抬头张望四周，确认没人后扒住石板缝隙将墓盖直接掀开，露出墓穴里的骨|灰盒。
冉初禾在爆炸里尸骨无存，骨灰盒里本应该空空如也，但眼下，一盘录像磁带正躺在里面。
冉遗拿起磁带攥在手里，将所有可能把这盘磁带放在骨灰盒里的人选在脑海中筛过一遍，最终决定先看一眼磁带里的内容。
他找到陵园看守的工作人员，顺着指引在二手市场买来VHS录像机，就近入住一家私人酒店后走进房间拉上窗帘。
将磁带推入录像机带仓时，冉遗的动作有片刻迟疑。
既然这盘磁带被某人放进冉初禾的墓里，并且冉初禾本人的确有记录科研和日常生活的习惯，说明它和爆炸案以及PSGC计划脱不了干系，冉初禾提防的人不是岑明远就是裘行砚。
既然如此，假设冉初禾的死不是岑明远所为，人体|实验的事在冉初禾那里已经暴露，磁带里说不定也会有冉初禾留给冉遗的只言片语。
她会对曾经支持过PSGC计划的儿子说些什么？
冉遗不得而知。
无所谓了，冉遗说服了自己。
就算里面会有冉初禾责怪的话也没关系，至少还能再见她一面。
抱着这种心态冉遗将磁带推入录像机，咔哒一声轻响后，带盘开始转动。
伴随着细微沙沙声，连接录像机的电视屏幕猝然亮起，犹如敞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Volume 01】
【1997.06.19/英格兰阿什福德大学/生命科学院325实验室】
“毕业以后准备去哪？”与冉遗有几分相像的面孔笑着出现在荧幕上，身穿黑红博士袍的男人望向镜头外，眸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爱意，“当然是初禾去哪我就去哪。”
年轻时的岑明远坐在会议桌对面轻嗤一声：“不就是一起进了导师的研究所，这也能炫耀？”
蒋笠越过电脑弹了下岑明远的博士帽，“初禾这辈子你就别想了，下辈子努努力说不定还有机会。”
岑明远皮笑肉不笑道：“我看现在弄死你最有机会。”
“师兄，你觉得呢？”清冽沉稳的女声响起，她没理会两人，将摇晃的镜头对准正在翻看考勤记录的裘行砚，“这么久才回来一趟，和导师那边谈得怎么样？”
“基本没什么问题。”西装革履的裘行砚放下记录册，镜头跟随他来到会议桌前端的白板前，裘行砚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净源基因培育计划]。
“首先，祝贺大家顺利毕业。”裘行砚转过身，朝众人露出温文儒雅的笑容，站在白板前犹如站在万众瞩目的演讲台上，“大家博士期间都在教授手下参与过许多横向项目，包括你们的毕业论文也都在与这个计划相关的方向上所有建树。”
裘行砚用马克笔轻描淡写地敲了敲白板上的字。
“血友病，唐氏综合征，1型神经纤维瘤……这些都是写在基因库里的暗码，是人类这个族群与生俱来的残缺。并且随着二次分化，腺体类基因疾病越来越多，现有的方法并不能治愈大部分的基因病。”
裘行砚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闪动着锐利神采。
“而死亡，同样是一种疾病。”
“我已经征得了教授的批准，你们进入研究所后将会继续在这个项目上深研，同时我也会在资金方面鼎力相助。”裘行砚慢条斯理道，“如果我们真的能攻克基因疾病，甚至是用可控方法扭转DNA端粒的复制方式……”
“那世界将会掀起一场飓风，整个社会也将迎来崭新的时代，一个没有疾病与死亡的时代。”
那场讲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裘行砚擦掉了白板上的所有内容，向镜头遥遥微笑，犹如狩猎的白鲨露出血腥尖牙——
“记住，一切为了全人类。”
【Volume 07】
【2005.04.25/西伯利亚 Ⅲ号实验基地/居住β区】
“小遗，你和妈妈说实话。”
冉初禾蹲在年幼的冉遗面前，静美沉敛的侧脸在凌晨走廊的顶灯下里泛着柔光，“是不是又偷偷跑到λ区的焚化炉附近了？”
“我没有。”小冉遗将脏兮兮的手背在身后，偏头不去看冉初禾，鼻尖却在母亲的注视下越来越红，眼眶里逐渐蓄满水汪汪的泪。
“好了好了。”蒋笠的声音适时在镜头外响起，“小遗都快吓哭了，也知道错了，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也累到这个点了。”
“你闭嘴。”冉初禾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蒋笠：“……”
“忘记上次背着我和爸爸偷跑回国内找外公，结果出车祸的事情了？”冉初禾捏住冉遗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拨回他的视线，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如果不是有人救你，你现在就见不到妈妈了。”
冉遗被冉初禾的话吓得几乎哭成小猫崽：“我错了呜呜呜，妈妈不要那么凶，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呜呜……”
“初——”蒋笠的话被冉初禾一抬眼瞪了回去。
见冉遗哭得直倒气，冉初禾轻叹一声将他揽进怀中，抱着冉遗坐在走廊两侧的休息椅上，“宝贝，告诉妈妈你到底为什么要去焚化炉附近？嗯？”
冉遗把脑袋扎进冉初禾怀里胡乱蹭着眼泪，“那里的土能长出很漂亮的花，我想要这样的土。”
“想要这样的土？”冉初禾没听懂。
“我要埋兔子。”冉遗直起脑袋，哭红的鼻尖微微耸动，语调含着些许稚嫩的娇憨感：“实验室里的那些兔子太可怜了，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事，我想让它们死后睡的地方漂亮一点。”
“睡得漂亮一点，说不定就会去天堂投胎成人，忘掉以前那些痛苦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然后活得久久的，活到八十岁那么久，活到八百岁那么久。”
“你……”冉初禾琥珀般的眸底浮起复杂神色，“你真是……”
冉初禾许久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我来吧。”镜头外蒋笠抱过小冉遗，让他坐在自己肩头，近乎刻意地岔开话题：“想不想爸爸？”
“想！”被吸引走注意力的冉遗坐在蒋笠肩头脆生生回答，夹在衣领上的镜头被他的脚腕蹭得左右乱晃，“我们要回去睡觉了吗？”
“是啊，回去睡觉。”冉初禾站起身，与蒋笠并肩朝走廊外走去。
走廊顶灯在两侧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微茫，地板光洁笔直延伸到尽头的闸门，在摇摆的镜头里呈现出某种望不见尽头的遥远，孩童清脆的嗓音响了一路——
“我明天可以去找裘叔叔玩嘛？”
“可以，但他很忙，还是尽量不要去打扰他比较好。”
“那我明天可以去找伊米尔玩嘛？”
“也可以，注意时间就行。”
“其实说来说去，我最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等来年春天吧。”
“等春天，带你去贝加尔湖。”
“那里有比基地好看百倍的花海。”
……
屏幕骤然归于漆黑，映出冉遗雪白如丝绸的面孔。
冉遗收回按下暂停键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厚重窗帘缝隙透出的斑驳光影晃动着打在他身上，整个人似要凝成一尊精美冰冷的雕塑。
冉遗站起身拉开窗帘，走到露台边眺望地平线上的远方，错落林立的城市边缘大片苍茫雪原平铺至天际——这里看不到贝加尔湖。
冉遗没什么情绪地扯扯唇角，拉上窗帘重新坐回床边，按下磁带的播放键——
【Volume 10】
【2010.11.26/西伯利亚 Ⅲ号实验基地/地下测试δ区】
——嘀！
急促尖锐的警报响彻地下，闸门轰然落锁，疯狂明灭的警报灯光打在测试区的每一处角落，将纯白的墙壁涂成悚然深红。
明显是监控镜头的视角下，实验室里无数个类似于蚕蛹形状的实验舱舱盖依次打开，里面浑身插满软管的实验体挣扎着从舱内爬起来，实验室内顿时哭喊和呕吐声此起彼伏。
“教授！教授您快来！”守在实验舱旁的研究员惊恐道。
冉初禾快步走到实验舱旁，戴上无菌手套准备查体，“012号，你——”
“你是谁？”实验舱盖上标有[伊米尔]字样的少年猛地拔掉机械头盔上的软管，冲着冉初禾目眦欲裂：“我在哪？！这是哪里？！！”
冉初禾按住伊米尔的胳膊，试图安抚他，“你先冷静一下，这里是IX测试实验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