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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罪与罚(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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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测试。

伊米尔瞳孔扩张到极致,犹如被激怒的猛兽般甩开冉初禾的手,趴在实验舱旁朝冉初禾与旁边惊慌无措的研究员吼:“滚!都给我滚!”

“你们都——”伊米尔的话音滞住,随即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响起,输液架和脑机头盔全都被叮铃咣铛打翻在地,呕出的胆汁瞬间泛起刺鼻异味。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Volume 13】

【2010.12.23/西伯利亚 Ⅲ号实验基地/δ区会议室】

“师兄。”深夜亮如白昼的会议室内,冉初禾神情疲惫地将电脑屏幕投到会议桌前面的电子屏上,“这是IX测试的结果。”

密密麻麻的图片和实验数据一页页划过。

“我觉得……”屏幕停在报告最后一页触目惊心的[志愿者51人,精神失常48人,自杀3人]上,冉初禾捏住触控笔的手指绷出青白,“我们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裘行砚意味不明地收回视线,十指交叠,“为什么那么说?”

“疾病与死亡并不是可以一概而论的概念。”冉初禾脊背挺直,语气肃冷:“在这之前我们都以为如果消除疾病和死亡整个社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利益,但却忽略了一件事——社会是以人为单位的总和,而人心……终归是有极限的。”

“IX测试里我将51名志愿者划分为三组,通过侵入式BCI脑机接口微缩模拟了人类社会的运行模式,分别构造了虚拟总时长100年,150年与300年的人生。然而最后的结果显示微缩社会秩序崩溃,志愿者离开实验舱后全都精神失常,甚至出现了自杀现象。”

“永生这个议题牵扯到太多资源分配,权力固化和人伦问题,如果执意要追求永生,到最后整个世界的创造力和文明都只会停滞不前。”

“所以某种意义上,死亡并不是诅咒…而是礼物。”

……

冉遗盯着电视屏幕盯到眼眶酸涩,脑海中不断闪过录像里伊米尔崩溃怒吼的模样。

伊米尔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冉遗在实验基地为数不多的玩伴。

冉遗与他相识的时间不算太长,年龄也差不少,但好在两人聊起天来相当投机,以至于在父母与裘行砚没空的时候冉遗就会跑到伊米尔的房间里找他玩。

伊米尔的身体不好无法离开实验基地,因此冉遗总会带着许多精心准备的小玩意儿去看望他。

有时候是自制书签,有时候是朵永生花,偶尔冉遗还会把自己珍藏的相册带给伊米尔,以弥补他无法外出的遗憾。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小冉遗穿着背带裤趴在地板上,兴致勃勃地为伊米尔翻着相册,“等你病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啊!”

“我想去看海。”伊米尔盘腿坐在冉遗身边道。

“海?”冉遗不解地歪歪脑袋。

“嗯。”伊米尔忍不住揉揉男孩毛茸茸的发顶,像在揉胎毛都还未褪净的小猫崽,“但是西伯利亚的海都是流冰和冻海,没什么好看的。”

“你说你不来自这里,那在你的国家海是什么样的?”

“嗯……”小冉遗绞尽脑汁地思索措辞,“看不见尽头,但很漂亮很蓝。站在海边的时候就会觉得,哇塞,世界真大,真美好啊。”

“听起来像是那种不去就枉此一生的美景。”伊米尔笑起来。

“差不多!”

“伊米尔,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就一起去吧!去看海!”

“再说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

如果当时不管不顾直接和他一起去就好了,冉遗垂着眼睫想。

许多年前那些几乎是童言无忌的谶语犹如死神挥下的镰刀,无形中将冉遗,将伊米尔,也将实验基地的所有人最终推向那个分崩离析的结局。

“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我活着?!”“我想死你听不懂吗?!”“滚!都给我滚!!”

留观室里,伊米尔攥住从研究员手中抢过的钢笔抵住自己的脖颈,一步步后退,怒目圆睁地盯着面前的研究员们,“滚!都不许过来!!”

小冉遗眼泪汪汪地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站在研究员身旁嗫嚅着开口:“伊米尔,你…你怎么了?”

“你的病又严重了吗?”

“没关系,我妈妈一定会治好你的,你别担——”

“Ran。”伊米尔打断冉遗,他忽然冷静下来,朝冉遗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微笑,“你真的是个非常、非常……”

少年话音微顿,像是在斟酌如何更加精准地描述出自己的意思。

“非常纯真的孩子。”伊米尔出口的每个字都犹如淬满毒液,尖锐笔尖刺破皮肤,一滴滴血珠从颈间滚落,“但有时候纯真过头……”

冉遗呆愣在原地,瞳孔急速颤抖着,一时连哭都忘记了。

“同样也是一种残忍啊。”

——噗!钢笔尖骤然刺穿颈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柱瞬间飙到天花板上,将冉遗的视野与整个世界都染成混乱而可怖的猩红。

身旁的研究员一哄而上。

“快!先救人!”

“把人放平!压迫止血!绷带呢?!”

“快通知冉教授!!”

“不…不要……”小冉遗跪坐在地板上,眼睁睁看着倒下的伊米尔被研究员团团围住,血泊蔓延开来,留在视网膜上最后的残影就是白大褂的缝隙里那只握着钢笔缓缓松开的手。

“——不!!”

那道撕心裂肺的哭喊似乎足以穿透倥偬流转的时光,直到13年后仍回荡在西伯利亚上空,仍回荡在冉遗耳旁,一遍遍提醒着他曾经的所作所为。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冉遗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琉璃般的眸底黑沉沉的,映不出半点神采。他抿了抿唇,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撩上去,露出苍白光洁的额头。

咔哒一声轻响后,下一段录像开始播放——

【Volume 16】

【2011.02.07/西伯利亚 Ⅲ号实验基地/地下三层ξ区】

冉初禾站在透明落地窗前,瞳孔颤抖地望着下方将近两百平米区域内的景象。

不见天日的偌大实验室里,无数张蓝白病床分列两侧,浑身流脓的活人实验体们被束缚带牢牢捆在床上,大块皮肤和肌肉组织因挣扎而不断从病床上淌落,在地板上凝成一滩滩干涸的肉块。

实验体们露着血淋淋的白骨和神经,被不断注入各种药剂溶液,每个人的脸上都狰狞得犹如地狱爬上来的魔鬼,实验室却密封到连一丝一毫的哀嚎都泄露不出来。

冉初禾呼吸不断加重,下意识捂住嘴,竭力遏制住那种翻涌而上的呕吐感。

下一刻,密码无误的提示音响起,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裘行砚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极具节奏的笃笃声。

他朝冉初禾一步步走近,身上甚至还是上午那身在全球直播的演讲里发表ISC会长连任感言的西服。

裘行砚在冉初禾距两米外的地方停下,身形被背对的惨白光晕勾勒出肃杀轮廓,语调却又十分轻缓:“师妹这是看见什么了,慌成这样?”

……

电视屏幕陡然漆黑一片,空气也犹如陷进凝滞的粘腻胶体里。

冉遗坐在床边默然片刻,而后起身从角落的冰柜里拿出一瓶伏特加倒进玻璃杯。

酒液在冉遗的注视下咕嘟咕嘟起出白色浮沫,冉遗面无表情地睨着玻璃杯瞧了一会,而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下一秒,屏幕里发出类似于录音笔放在口袋里发出的衣料摩擦声,随即冉初禾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遗,我不知道最终你能不能看到这盘磁带,但它的确是我留给你的。”

“如你所见,裘行砚擅自将我研发出的PSGC计划二期的不完全成品用在了活人身上。在这之前PSGC计划的实验体一直是兔子,但由于兔子染色体片段与人类的不能完全对应,临床数据存在缺陷,我曾经提议过可以先把研究重心放在有对应片段的DNA同源序列上,但那也无法满足裘行砚想要完全攻克基因疾病的野心,所以他就朝活人下手了。”

“在录这段音频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再和你见面了,裘行砚抽掉了我的两根腿骨将我隔离在地下ξ区,不允许除了研究员外的任何人与我接触,要求我继续进行药物研发。”

“不管是从人文还是伦理角度,PSGC计划都不能也不应该再进行下去,所以我能想到收益最大化的办法……就是炸掉整个实验基地。”

冉初禾的话尾稍顿,疲倦而温和的嗓音继续从出音孔里传来:“我知道这样做无异于是在列车难题里选择了牺牲少数换取多数,但在裘行砚几乎一手遮天,我向FIA递不了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优解了。好在岑明远并没有完全被裘行砚洗脑,所以我拜托他在我死后把这盘记录了前因后果的磁带放在我的墓里,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交给你,并把你养在他名下。”

喝下去的冰冷酒液在胃里翻腾,久未进食的脆弱器官传来尖锐刺痛,冉遗按住腹部躬起身体,想要站起来摁掉录像机,脚步却又在冉初禾的絮语里牢牢钉在原地。

“小遗。”冉初禾的语气染上些许淡薄笑意,“你知道吗?能够感他人所感、痛他人所痛是你的天赋,能够共情他人的心是你最珍贵的品质。”

冉遗低低喘了口气,伏特加灼烧胃壁的疼痛丝丝缕缕渗进骨缝,吸进喉管的空气艰难地被肺泡泵出气道,上不去也下不来。

“所以那天在会议室里听见你因为裘行砚的话而支持PSGC计划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心疼。”

“我心疼你注定会在未来某天发现永生其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美好而失望,也心疼你很可能会因为充沛的感情和同理心伤到自己。”

“小遗,我不需要你为我报仇,我只要你离裘行砚,离这些事越远越好。无论以后我是否会在你身边,你都永远不要忘记……死亡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残缺。拥有残缺,这个世界才不会停滞,生命才会拥有无限的创造力,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超越自己。”

“裘行砚和PSGC计划不是那个正确答案,不要轻信魔鬼,不要向往理想乡。”

“漫长的永生,最终只会导向精神世界的虚无。”

“所以伊米尔的事…请允许妈妈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

压抑的呼吸从胸腔里传出,巨大的痛楚终于将冉遗彻底击溃,他撑着床边咳得撕心裂肺,似乎想要将喝进胃里的烈酒与浸泡经年的愧疚混着胆汁一并呕出。

兹拉拉的细微声响钻入冉遗不断尖啸的耳鼓,电视屏幕倏然重新亮起。

【Volume 20】

【2000.06.03/西伯利亚南部圣路易斯私人医院】

装修极简黑白的单人病房内,茶几上的古词本随意摊开一页,冉初禾侧躺在沙发上逗着抓住自己指尖放进嘴里吸吮的婴儿,蒋笠在卫生间洗奶瓶的间隙还不忘朝冉初禾扬声问:“初禾,这都三天了,你还没找到一个满意的名字吗?我觉得之前那几个都挺好的啊。”

“找到了。”冉初禾的语调是冉遗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柔。

“就叫……冉遗吧。”

“遗?”卫生间里的水声戛然而止,蒋笠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沙发旁,挨着冉初禾坐下,“这个字用来起名是不是寓意不太好?”

冉初禾轻轻摇头,“不是遗,是遗(wèi)。”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冉初禾亲昵地用手指点点婴儿的鼻尖,“遗,上天之馈赠也。”

“这个孩子就是世界送给我最无可取代的礼物。”

见婴儿黝黑宝石般的眼眸跟着自己的手指乱转,冉初禾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上天把他送给我……”

屏幕前的冉遗张了张苍白的唇,喉咙却几近窒息,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无声,偏偏又肝肠寸断。

“——我自然要将爱,健康和幸福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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