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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罪与罚(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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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遗是在重返Ⅲ号实验基地旧址时被裘行砚抓住的。

在看完录像带里的内容前冉遗并不知道实验基地里还存在地下空间,之前勘察时也没有特意找过入口。抱着或许会有其他线索的心态冉遗重返实验基地旧址,结果不等找到入口就被裘行砚带人堵在了基地外墙旁的废弃水塔前。

裘行砚会找到这里是冉遗意料之中的事。

远处雪原层峦起伏,北风哨子般穿透锈蚀的铁丝网,掠过被雪掩埋的废墟,发出嗡鸣。

时隔15年,裘行砚再一次站在这个地方,站在已经长大成人的冉遗面前,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脚下踩的却是冻土,罪孽与冉初禾面目全非的尸骨。

“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裘行砚抬手挥退随行的属下,五名Alpha连带着丹斯顿都极有眼力见地退到围墙外,水塔前只剩裘行砚与冉遗二人,“胡闹这么久,也该跟我回去了吧。”

冉遗没作声,鸦睫轻微翕动着,他的表情极淡,像是在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重新审视面前这位他当作父亲敬重多年的男人。

裘行砚的着装在任何时候都极其考究,纯灰大衣黑色围巾,长到脖颈的发尾低低束着,单片镜妥帖地架在鼻梁上,举手投足间永远给人一种过于儒雅以至于气定神闲的感觉。

冉遗垂落目光,盯着雪地许久才开口:“所以岑明远也是你杀的,对吗?”

裘行砚轻缓地笑起来,“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全都知道了。”冉遗掀起眼皮,神色间透着一股冰封的僵冷,“所有事都是因你而起,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

裘行砚不置可否,甚至有闲情纠正冉遗说法上的错误:“其实我起初没打算对岑明远动手。”

“是他自己擅自拷贝了PSGC计划的核心资料转移到别处,并且后来我发现爆炸案也有他的一杯羹,才只能出此下策。他想要在帮冉初禾的同时在我这里讨利,想着等冉初禾死后我极有可能会放弃PSGC计划,到时候他就是鹬蚌后的渔翁,我自然得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冉遗攥紧身侧的手,连指甲都深嵌进皮肉里。

“所以你问起这个是因为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恨错了人觉得愧疚,还是因为……”裘行砚放缓语速,像是嘶嘶吐露蛇信的毒蛇:“你真的爱岑听谰爱到连他父亲的事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冉遗偏过头一言不发,侧脸与脖颈在昏霭天光里显露出苍白脆弱的阴影。

裘行砚捏住冉遗的下巴将人轻描淡写地扳回来,“小遗,回避问题可不行。”

“既然你并不在乎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冉遗冷淡地拍开裘行砚的手,眉眼黑白分明,“当初又为什么要收养我?直接让我死在爆炸里岂不是更能永绝后患?”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明确理由的话……”裘行砚镜片后的眸光意味不明地落在冉遗的脸上,“你就当是因为爱吧。”

冉遗唇角抽动,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遏制某种冲动。

“我承认,你在我这里比较特殊。”裘行砚轻轻笑了下,“第一次在花圃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非常[漂亮],你是所有人里最能理解我的那一个,所以我爱你。我很好奇如果就这样把你养大,你会不会成为真正令我满意的理念代行人。”

“我为你规划好了每一步,但你却擅自留在岑听谰身边不肯回来甚至真的爱上了他,这让我很生气。”

厉风刮擦过水塔铁架发出压迫的嗡鸣,冉遗默然片刻,蓦地轻嗤一声,水墨般的眸底浮动着明显的讥诮:“裘会长的爱还是拿去喂狗比较合适,正常人应该无福消受。”

“是吗。”裘行砚听不出喜怒地应了一句,在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里低声道:“但愿之后你还能这么想。”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久违地在基地围墙外炸开。

“冉——艹!”

拳头砸上肉|体的沉闷搏斗声随之而来,咚!咚咚!重物锤在雪地上的动静接连响起!

冉遗呼吸微窒,即刻就要冲出去——岂料下一瞬就被裘行砚按住肩膀掼在塔墙上,后脊撞出闷响。

“唔——!”裹着雪松气息的吻铺天盖地压下,舌尖强硬探进齿关带来渗着血腥的刺痛,冉遗瞳孔猛地紧缩,抬手就要一拳揍过去——

裘行砚攥过冉遗的腕骨强行按下,掐住面前人薄韧的下颌,逼他只能看向自己,“还记得刚才看到的那五名门徒Alpha吗?”

“你没有听到枪声吧?”裘行砚冰冷的吐息喷洒在冉遗唇边,那仿佛是一种缠绵悱恻的距离,“但他们都带了枪,小遗。”

冉遗的胸膛剧烈起伏,被攥住的手因拼命压抑怒意而轻微痉挛着。

“狙击枪。”裘行砚重新凑近冉遗,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吻掉他唇上渗出的血渍,“你猜如果你现在冲出去,岑听谰会被附近哪个隐蔽位置射出来的子弹一枪爆头?”

“还是说你想看见他直接死在我手里?”

冉遗没作声,咬着牙闭上眼,睫羽如濒死的蝶翼般震颤不断。

那种愤怒是极其沉静而冷凝的,就像是流经冰层的潺潺雪水,在表面只能窥见细微的裂纹,连呼吸都带着摄人心魄的凛丽。

裘行砚几乎是欣赏地瞧了片刻,旋即松开他,随手揉弄了下冉遗红肿破皮的唇角,“去吧。”

“去和你心爱的小男朋友告个别吧。”

基地废墟围墙外,岑听谰被丹斯顿按住肩头狼狈半跪在地上,见到冉遗走出来眼睛瞬间亮起来:“冉遗,我——”

话音戛然而止。

岑听谰的视线落在冉遗唇角明显是被人咬破的伤口上,呼吸卡在喉咙里,粗重得像是像是被侵犯领地的狼犬。

层云苍灰,风从雪野尽头呼啸而至,擦过裸露着钢筋的围墙。荒地上没人说话,一时间整片废墟都沉在一种悬空的凛冽里。

冉遗就这样站在岑听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孔霜洁如雪。

“……你什么意思?”岑听谰艰涩地从齿关里挤出几个字。

“分手的意思。”冉遗话音微顿,抬手抹去唇角牵动时溢出的血渍,“不过我以为之前拉黑的时候岑先生应该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你要和谁分手??”岑听谰瞬间暴起,丹斯顿差点没摁住他,“你再说一遍你要和谁分手?!”

“再说一遍也是一样。”冉遗不为所动,“结果不会变。”

裘行砚好整以暇地整着衣领走出来,冉遗的头不着痕迹地偏了下,幅度极小,随即像是真的感到困惑似的蹙起眉:“不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岑听译帮的忙。”岑听谰脑中一团乱麻,他梗着脖颈望着冉遗,瞳孔映出那张极度熟悉却又感到陌生的脸,眼底爬满血丝,“你之前不让我向岑听译透露关于你的事,这次是意外,我实在找不到你了,所以就…他……”

岑听谰已经语无伦次到了极点。

“……岑听译说你是门徒的副官。”

“嗯。”冉遗朝岑听谰罕见地露出笑容,尽管那笑容浅到转瞬即逝:“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并不是真的因为喜欢你才会接近你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岑听谰浑身肌肉虬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冉遗…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只要你跟我解释清楚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

不远处积雪掩埋的锈蚀钢架间红光隐约闪过,冉遗直接拎起岑听谰用力一推,力道大得甚至自己踉跄半步,“我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再怎么表演深情也没用,你听不懂吗?”

“我也说了我没同意分手!”岑听谰反手攥住冉遗的腕骨,“我没表演,我是真的——”

——啪!

顷刻间万籁俱寂,只有丹斯顿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岑听谰愣在原地,耳鼓被扇得涌上尖锐啸叫,恍惚间甚至能够与从雪原疾掠而来、犹如混着哭号声的风融为一体。

最终奔袭向远方,归于平静。

……

越野SUV穿行在苍茫雪原里,副驾上裘行砚漫不经心地向后视镜投去目光。

后视镜里,冉遗垂着眸子,手指翻飞将最后两条短信发过去——

[去祁陵国际机场接你弟弟,然后把他关在家里哪都不要去。]

[如果关不住就直接送去国外,总之短期内不要让他接触ISC的人,任何人都不行。]

“小遗在给谁发消息?”裘行砚轻缓地笑起来。

“没谁,随便删几条垃圾短信。”冉遗面无表情地与裘行砚对视,当着他的面抽出SIM卡掰断,连同手机一同丢出窗外,“现在一条垃圾短信都不会有了。”

“……”

裘行砚摇摇头,像是包容无端闹脾气的孩子般叹出一口气,没再作声。

越野车轧过积雪驶在广袤冻土上,一路向南疾驰而去,于雪野与天地间反射出渺茫冰冷的光。

·

出乎意料的,裘行砚并没有将冉遗直接带回国内。

乘上直升机时冉遗就被蒙住双眼,经过近六个小时的飞行后落地,而后丹斯顿押着冉遗将他带到了与ISC本部的禁闭室并不完全相同的隔离室。

比起ISC的禁闭室,这里的监控与安保系统都更加齐全,完全杜绝了冉遗再次出逃的可能。

被关进隔离室的第三天,裘行砚派人将冉遗带到单人审讯室内,两名西装革履的ISC调查专员坐在冉遗对面,询问他冉初禾留下的那盘磁带的去向。

冉遗知道裘行砚查过凯西特陵园的监控,并且对磁带里的内容起了疑心,因此闭口不谈,始终没有透露一个字。

第五天,审讯进行到第13轮,却始终没有进展。

征得裘行砚的许可后,审讯员对冉遗上了吐真剂。

事实上,吐真剂并不能让人知无不言,其本质更像是镇定麻醉剂,内含大剂量的东莨菪碱与咪达唑仑,从而削弱中枢神经系统,让人放松警惕思维变慢。

正当审讯员以为用上吐真剂后一切就会顺利时,他们眼睁睁看着强光下那个被绑在椅子上五天都不肯说一句话,面容素白隽秀的青年倏尔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下一秒,汩汩猩红的液体从青年唇角溢出。

——他硬生生咬裂了自己的舌头。

自那天起裘行砚没再继续让人提审冉遗,而是重新将他关进了隔离室。

比起单纯的审讯,完全与外界隔离是一种更加沉默的精神酷刑。

隔离室内没有任何光亮和声音,在这里分秒的流逝全在呼吸起伏间,并且随着时间拉长人的感官会逐渐变得麻木,触觉、视觉甚至语言功能都会逐渐退化,最终变成彻底丧失自理能力的废人。

起初冉遗并不在意这种软刑讯手段,他靠着每天窗口固定投放的营养剂计算天数,并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正字,以此记录这一天是几月几号。

但不知从何时起,冉遗忽然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从前的事。

吐真剂的副作用比冉遗想的还要来势汹汹,无论是冉初禾还是岑听谰,抑或是过去的那些人和事都逐渐在冉遗的脑海中淡化成抽象的符号,最后潮水般褪去。

冉遗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实验基地燃至天际的火光,钢笔刺穿颈动脉喷涌而出的血,地下室里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喊……以及岑听谰站在雪地里顶着掌印错愕地看着自己时露出的神情。

他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

于是冉遗在黑暗中一遍遍逼着自己复述那些痛苦,日复一日地盯着虚空将曾经令他感到幸福的、欢愉的、足以铭记一生的过往一字一句口述出来,以一种机械的方式强行刻进灵魂深处。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忘记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忘记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靠着这个,冉遗记忆衰退的症状有所缓解,但同时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中天穹澄蓝如洗,延绵到视野尽头的贝加尔湖面碧波万顷,幼童的虚影奔跑着穿过冉遗,穿过湖畔的繁盛花海,女人在不远处朝他张开双臂,两人拥抱的剪影在柔光里浮动着朦胧轮廓;倏尔风云变幻红霞似烧,金黄麦穗拂过冉遗的小腿,面容模糊的孩子们朝他笑着跑来,飞扬的衣袖与裙摆在旷野里映出灿烂的金色微光。

冉遗不受控地朝前迈出一步。

下一刻,烈火焚烧过麦浪,画面猝然裂成数不清的飞扬碎片,在无际血色里映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那些人脸恸哭着,哀嚎着,怒骂着,最终咯咯地嬉笑起来,在冉遗的注视下溃烂流脓,血淋淋的腐肉从脸颊上缓慢脱落,掉在冉遗脚边摔成猩红的碎渣。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也该死。”

“为什么要忘记呢?”

“你看得清我们吗?”

“冉遗,你以为自己就不是加害者之一吗?”

……

冉遗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视野里仍是熟悉的静谧幽黑,冉遗呼吸急促地张了张唇,下意识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岑——”

冉遗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想喊谁?

那个年轻的Alpha叫什么?

冉遗不记得了。

他甚至连那人的名字也记不清了。

那种发自心底的茫然令冉遗感到空前的失控,他踉跄着下床,咚!低血糖令冉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板上,膝盖磕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冉遗像没有痛觉似的想要爬起来,紧接着颈间骤然一空。

——叮。

金属饰品掉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冉遗呼吸停了一拍,咬着牙在黑暗中伸手摸索,手指一寸寸摩挲过冰冷的瓷砖,终于在地板接缝处找到了那枚被他始终藏进衣领里的戒指。

冉遗将戒指攥紧手中,用力到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血痕。

须臾,冉遗缓缓松开戒指,指腹颤抖地抚过戒指内圈刻着的三个字母——他想起来了。

“……岑听谰。”冉遗翕动嘴唇念出那个名字。

干涩酸苦的血腥气从喉管里泛起,耳边风声猎猎,冉遗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依稀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连雪都落得空寂的深冬。

露台外的地平线上泛着灰蒙微茫,残星渐没,熹光一点点从沉睡的城市尽头蔓延而来,岑听谰单膝跪在穿着睡衣的冉遗面前,向他举起黑色丝绒方盒,盒内的两枚戒指映在冉遗微微张大的瞳孔里。

“冉遗,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但我其实已经想这一天想很久了。”岑听谰的嗓音郑重到发抖:“我想说…未来无论富裕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逆境顺境,我都愿意永远爱护你信任你,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与你共享喜怒哀乐,财产声名,直到生命尽头。”

“你呢?”Alpha锋利英挺的眉眼在这一刻软化下来,仿若天地黯淡,他的眼里只能看见冉遗:“你愿意嫁…愿意与我缔结法律关系,成为我唯一、永远的伴侣……”

“与我共度一生吗?”

我愿意,冉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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