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内冉遗珍惜地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蜷起指节不断亲吻着它。
就算黑夜孤寂白昼如焚,就算岑听谰不想再听到他的回答,就算他们余生永远不会再见,他能带进坟墓的东西只剩下这枚戒指——
他也依旧愿意。
·
隔离室墙壁上的划痕一道道增加,在第76天的时候,冉遗被放了出来。
不过裘行砚并没有放他自由,而是将他带到纯白房间里将皮开肉绽的实验体摆在他面前,逼他在自己和研究员里二选一。
裘行砚的目的并不难猜——过去的75天里冉遗始终没有松口|交代那盘磁带的下落,裘行砚无法在精神层面掌控他,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
裘行砚要的就是碱基对匹配的三期成品打进身体可能会出现的后遗症,腺体萎缩、神经中枢受损、败血症……哪一个都足以让冉遗变成任凭摆布的傀儡,那些搬上台面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幌子而已。
不出所料,冉遗选了自己。
或许是个人体质原因,冉遗对于三期成品的反应要比临床数据里的强烈许多,腺体急速萎缩,多器官衰竭,免疫系统崩溃,几度命悬一线差点死在观察室里。
为了保住他的命,裘行砚只能让人为冉遗做了腺体改造手术,将他变成Omega勉强遏制住情况进一步恶化。
相应的,冉遗需要每半年接受一次修复手术,否则就会面临生命危险。
对于这种情况裘行砚还算满意,毕竟一个身体虚弱,需要终生接受手术的Omega比正常的Alpha要容易掌控得多。
改造手术结束,被重新送回观察室后,冉遗身上出现了所有Omega会出现的反应。
由于激素水平不稳定,腺体和生殖|腔的二次发育令冉遗经常痛到神志不清,甚至会条件反射地干呕,蜷缩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砸着腹部那团脆弱的脏器,恨不得将所有内脏都徒手扯出来。
与之而来的还有发|情|期。
发|情|期的生理|反应是冉遗在这之前从未感受过的,腺体胀痛发麻,小腹内的生殖|腔抽搐着酸软不已,身体本能地驱使着他想要向别人露出自己的后颈,渴望着犬牙刺穿皮肉注入信息素抚平自己的燥热。
这对任何Alpha来说都是一种耻辱。
在此期间,冉遗的所有反应被窗外的研究员们尽收眼底,记录,评估,变成冰冷的临床数据并加以干预。
冉遗讨厌那种任人宰割的感觉,于是他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将自己划得鲜血淋漓,这些疼痛足以盖过发|情|期的情|潮令冉遗恢复理智,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裘行砚发现后就以岑听谰的性命为要挟收走了冉遗私藏的那些尖锐物品,并美名其曰是为了让他养好身体。
无数个被疼痛缠绕的深夜,冉遗坐在摄像头死角的角落里,无声地看着攥在手里的玻璃碎片,思绪飘回从前那些自以为再寻常不过的时光,想冉初禾蒋笠,想岑听谰,想福利院的孩子们,想谭声与伊米尔……
最后想到了死。
冉遗闭上眼,耳鼓内传来如同初生羔羊尖啸般的锐响,混杂着刻在骨髓深处的哭号,一刻不停地撕扯着冉遗的神经。
对于此时的冉遗而言,死亡有种超越一切、美妙甘甜的魔力,诱惑着他将玻璃碎片对准自己的咽喉。
捅下去,冉遗对自己说,只要捅下去所有的痛苦和罪孽都可以彻底终结。
但每当碎片抵住喉咙时,冥冥之中又总会有道无形的阻力令他久久下不去手。
冉遗知道那是什么。
是仇恨和被深深压抑的愤怒。
那种感情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有力量,一次又一次将冉遗从死意笼罩的泥泞里生生扯了出来。
——他还不能死。
冉遗丢开玻璃碎片把头抵在膝盖上,肩头不断耸动,喉咙里传出一声声因过于克制而扭曲的嘶喘。
“冉遗……”“小遗?”“小遗哥哥——”“Ran。”“冉遗!”
许多道不同音色的声音在喊他,冉遗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发顶隐约落下滚烫的亲吻,带着冉遗熟悉的苦楝杜松酒气息。
而后那气息蓦地消散,化作了冉初禾温柔遥远的低语。
“——不要向它低头。”
不要向命运低头。
……
冉遗身体勉强恢复,离开观察室的那天,是裘行砚亲自来接的他。
“许久不见,”裘行砚站在走廊外看着面前穿着病号服、皮肤冷白神情淡漠的青年,抬手拨开他挡在眼前的碎发,温和地笑起来,“小遗看起来瘦了不少,也乖了很多。”
冉遗的唇线抿得平直,他默然一瞬,嗓音里含着浓重血腥气的嘶哑:“嗯。”
或许是相信冉遗变成Omega后体质大不如前会任他摆布,又或许是冉遗近来温驯的态度取悦了他,总之裘行砚不再对磁带的下落刨根问底,而是笑着承诺等冉遗回到国内后会让他脱离门徒,变成祁陵ISC直辖的督检官。
冉遗对突如其来的职位调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他沉默地听完调令,被蒙住双眼登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辗转过大西洋,降落在南亚的尼泊尔,随即冉遗登上当地航班回到了祁陵国际机场。
航站楼穹顶铺开惨白顶光,航班信息的播报声隔着人群嗡嗡响在冉遗耳旁。来往旅客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咕噜噜碾过地面,冉遗面无表情地穿行在其间,灯光落在他肩头,投下削瘦挺拔的剪影。
与此同时,停机坪上的客机缓慢滑出停机位,呼啸着驶进跑道起飞,朝着大洋彼岸休斯顿的方向掠空而去。
冉遗如有所感地回过头,却只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天穹云层被余晖镀上金边,将黄昏时分的机场笼罩在漫天血红里。
“您在看什么?”身旁不明所以的督检员问。
“……”
冉遗在原地站了片刻收回视线,转身投入人潮,语调淡得听不出情绪:“没什么。”
“走吧。”
·
时隔半年重返祁陵,冉遗第一时间去了延桐的恒山福利中心。
为保险起见,冉遗早在去找裘行砚对峙前就已经将新桥关怀福利院剩下的所有孩子转移到了这边,拜托周厚生帮忙看顾。
确认那些孩子安然无恙后,冉遗驱车前往了他以为会早就停摆的新桥福利院。
出乎意料的,福利院里还剩下19名员工。
那些员工见到冉遗犹如见鬼,本能地想跑,冉遗觉察出不对,随意抓过一名员工冷声质问:“跑什么?”
“您您您您您……”员工哭丧着脸,吓得浑身直哆嗦,“您怎么还回来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冉遗松开员工直奔地下室——
两百平米的地下室内干干净净,半点血迹也没有,铁笼和手术台全部都被撤走,只剩下陈列在角落里的23具赫然是被硫酸浇过的幼童尸体。
——那是他亲手送走的23个孩子。
所有尸体的面部都已经完全溶解,皮肤和肌肉显露出一种被烧过的炭黑,腐烂的内脏粘连成暗褐糊状物,骨骼上到处都是被灼烧出来的斑驳空洞。
毫无疑问,这些全都是裘行砚的手笔。
涉及到PSGC计划就算是废弃实验体也不能流进常规司法鉴定渠道,为了杜绝冉遗会将尸体擅自留存当作证据的可能,裘行砚抢先一步派人销毁了所有实验痕迹。
冉遗身形猛得晃了下,抬手撑住旁边的墙壁。他捂住嘴竭力压制住上涌的呕吐欲,却因气管痉挛着不断倒气而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鼻腔内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冉遗喘着气直起身体。
他看着那些不成人形的尸体沉默片刻,当即拔出腰后的格|洛克来到福利院大厅,单枪匹马将剩下的19名员工全部捆进了地下室。
“我们也是被指使的!”手脚被绑的员工跪在地上仓惶地朝冉遗大喊:“如果不照做裘会长会杀了我们的!”
“是啊,我也不想!”“我也不忍心,但真的没办法啊!”“那些孩子已经死了,可我还想活啊!”
“那之前呢?”冉遗不为所动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员工,手指扣在扳机上,单薄的眼皮冷得犹如缀着霜。
“之前瞒着我协助裘行砚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有想过那些孩子也想活吗?”
“……”
“……”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
——砰!砰!砰!
19声枪响后,地下室重新归于寂静。
哗啦——
凌晨2:55,深褐色的汽油被泼在福利院正门口。
冉遗丢开汽油桶,从西服裤袋里掏出打火机,啪!跳窜的火苗映在冉遗的漆黑眸底,像许多年前福利院里生日蛋糕上摇曳的烛光。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稚嫩的嗓音骤然响起,冉遗偏过头,与幼年时的自己隔空对视,彼此眼底都映出横跨二十年的晦暗岁月。
“母亲不想让PSGC计划进行下去,所以选择炸掉实验基地。”冉遗的嗓音犹如含着沙,“同样的,只要这间福利院还存在一天,裘行砚就有可能让它重新开张营业,所以这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就去做吧。”男孩朝冉遗笑起来,“只要你认定是对的,那就去做。”
——轰!
烈焰应声腾烧而起,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火舌劈里啪啦舔舐着白墙青瓦,整座福利院不断传出墙体倾颓钢筋萎缩的动静。下一瞬,漫天雪絮自天幕悄无声息地落下,扑朔着卷进火中,转瞬消融。
“冉遗。”男孩在纷涌飞雪中低声道:“你心中的羔羊停止尖叫了吗?”
“没有。”冉遗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落在上面,泛出瓷釉般的质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
房梁轰然倒塌下来,钢筋骨架在火海中逐渐蜷曲,远远望去如同深渊里哀嚎挣扎的鬼影。
“总有一天,我要让裘行砚身败名裂,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手里。”
直到最后,直到冉遗偿清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再拉着裘行砚和他那些业火都难以焚灭的血罪一起——
共坠阿比地狱。
两年后。
祁陵督检处总部大楼。
27层办公室的门被拉开,岑听译的动作顿住,回头向靠在宽大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青年,扬声问:“冉遗,如果当初不是裘行砚杀死了我父亲,你我不是合作关系的话…你对我的态度会不会更纯粹一点?”
冉遗没应声,鸦睫在眼下投出浓密阴翳,整个人显得疲倦而抽离,连唇色都淡得几乎不见血气。
“……我知道了。”岑听译转过身攥住门把手,神情晦暗不明:“其实两年前岑听谰就算被关在家里也不老实,死活都不肯出国,甚至想直接去找裘行砚算账,是我让人把他打晕弄上飞机的,所以其实…他要比你想的更喜欢你。”
“……”
“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用。”岑听译一哂,推开门,“反正我和他你一个也看不上。”
“不过还有几个月岑听谰就要回国了,接风宴你会来吗?”
“……我不会去的。”
冉遗最后还是去了。
穹顶浮华觥筹交错,噪音与香槟的气息都化作渺茫背景,冉遗站在人群中朝岑听译身旁的Alpha远远投去视线,眸底跃动着微不可察的怀恋。
岑听谰的模样与三年前相比更加挺阔,肩宽腿长,气质比起那个在西伯利亚雪地里愣住的年轻人更加锋芒毕露,甚至带着在刀尖血海里淬炼出的暴戾。
——他成熟了许多。
有人走上前朝冉遗敬酒,冉遗与他客气碰杯。那人问起冉遗与岑听谰的关系,冉遗在后者森冷的注视下朝那人摇头解释——只是见过,不熟。
宴会接近尾声时冉遗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先别走,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冉遗的手指悬在半空,抬头望向那个应酬到脱不开身的俊逸Alpha,回复了一个好字,随即拎着西服外套起身,避开人潮走出宴会厅,踏进呼啸的风里。
“你是为了谁?告诉我,你今天来这儿是为了谁?”
“以后你去哪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至少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能知道去哪找你。”
“……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走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
“护士姐姐,我的病床怎么空了?之前跟我一起的那个孩子呢?”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大督检官。”“宝贝儿……”“美人。”“冉督检?”“冉遗。”
“——冉遗!!!”
直升机轰鸣远去,三津桥上岑听谰的身影被滚滚浓烟吞没,在冉遗的视野里化作模糊黑点。
原来他一直在失约,冉遗后知后觉地想。
原来从相遇之初,原来早在许多年前的那间病房里……命运就已经替他们揭露过终将离分的结局。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