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们先出来。”始终站在玻璃幕墙外监听的审讯员适时开口,声音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出:“审讯结束了。”
“可——”
“没有可是。”外面骤然语气冷厉,“北美那边的ISC派人往国内递了消息,会长说不用再提审岑听谰了,连带着督检处那边也下令把人都撤走,你们几个都给我出来。”
“……是。”两名审讯员依言架起咳嗽不止的同伴绕过岑听谰,走出审讯室,与为首的男人点头致意。
岑听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四人走出审讯室后同等在走廊里的岑听译简单交谈离开后,才神情晦暗地走到岑听译身旁。
“结束了?”岑听译抱臂靠在墙边,偏头看向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岑听谰。
“嗯。”岑听谰轻车熟路地从岑听译兜里摸出打火机与一盒万宝路,啪嗒一声轻响,火光映亮年轻Alpha俊朗摄人的刚毅面孔。
岑听译蹙起眉,“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在休斯顿学的。”岑听谰夹着烟的手搭在窗边,目光遥遥落在纠察处正门口的空旷广场上,“别跟我摆长辈的架子说教,我最烦这套。”
“……”岑听译的神色几番变换,最后才问:“冉遗身体不好,你没在他面前抽吧?”
“没。”泛着苍青云霾的天穹无声掠过一排飞鸟,岑听谰的视线随飞鸟落向高楼林立的城市尽头,“不过之前冉遗被拴着什么都不愿意说还跟我冷战的时候想过用烟呛他,最好能把人呛哭然后在我面前啪嗒啪嗒掉眼泪。”
岑听译:“……”
你是够混蛋的。
“但我没舍得。”岑听谰说。
岑听译默不作声地叹出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他跟谭悄的那场戏挺糙的。”岑听谰抬手一弹烟灰,猩红的灰烬在冰冷日光里打着转落下楼,“但我还是信了。”
“我当时看到他肩头枪伤恨不得直接给他跪下,后来知道他变成Omega后又恨不得把他藏起来谁也不许看,信息素谁也不许闻。”
“你很恨他?”
“恨?”岑听谰森然地扯扯唇角,眸底翻滚着令人心惊的凶戾,“我当然恨。”
“他为了跟我划清界限宁肯朝自己的肩膀开一枪,然后再抛下我去找死。”短短一句话被岑听谰说出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不会放过他的。”
“……”岑听译沉吟片刻,开口:“冉遗在裘行砚那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拦你,但我知道的也就是岑明远相关的那些事,而且都已经告诉你了。其他的要想知道你要么等莉莉丝那边的进展,要么找姜满月,或者干脆去问冉遗。”
“冉遗不会见我的,更何况ISC本部没有裘行砚的许可也根本进不去。”岑听谰摁灭烟蒂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不过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个地方没去过,说不定会有线索,先走了。”
“什么地方?”岑听译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
岑听谰双手插兜朝走廊拐角处的电梯走去,“冉督检的闺房。”
岑听译:“……?”
……
三环外,跃江湾公寓区。
岑听谰输入密码,推门走进室内。岑听谰光顾冉遗住所的机会不多,先前确定关系后岑听谰没用多久就将人连哄带骗拐回了自己家,只有三年前帮冉遗收拾行李以及重逢后堵门时来过两次。
客厅内的装潢与岑听谰记忆里的别无二致,简约,冰冷,所有家具都是黑白灰三色,布局中规中矩,墙上甚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壁钟在滴滴答答响着,乍一看基本瞧不出生活气息。
冉遗的物欲十分浅薄,不怎么往家里添置额外的杂物。岑听谰坐在象牙白色的旋转楼梯上,几乎能够想象到冉遗在还未搬到自己那边,独居时的模样。
每当下班冉遗就会打开电视,然后在家长里短的噪音里脱下西服走进浴室,洗完澡后裹着浴袍坐在躺椅上,望着落地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CBD区出神。
与岑听谰同居时冉遗就很少吃晚饭,每当夜色降临,那种浓重沉郁的黑席卷而上时他总会显露出些许不着痕迹的不安。尽管冉遗掩饰得极好,岑听谰还是觉察出了端倪。
所以每当睡前岑听谰总会将冉遗揽进自己怀中,用体温和臂弯替他隔绝掉那些令他感到不安的源头。
——那些岑听谰不在的时光,冉遗是怎么度过的?
五年前冉遗会坐在落地窗前出神到后半夜,那如今呢?如今他只身待在ISC,又该如何度过每一个昏昼交替?
岑听谰绷着咬肌走下旋转楼梯,绕着客厅走过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主卧、厨房、露台、卫生间……岑听谰将这间百十平的公寓搜过一遍,最终站在了次卧门口。
与其他房间不同,次卧的门被二次加固过,并且门把手上缠着根泛着寒芒的锁链。
岑听谰从厨房翻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撬开锁后推开房门——
次卧内没有灯,角落的投影仪泛着幽蓝荧光,光路在正中的墙壁上投射出那张与冉遗极其相像的脸,定格在女人逗弄婴儿的画面上。
次卧里唯一的窗户被封死,窗户两侧贴满了与ISC相关的新闻报道与照片。
每份新闻报道都被人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批注,从会议记录、卷宗细节到人际关系一应俱全,所有照片上都被细致地标注了时间地点,画面里每个被用红色马克笔圈出来的人都在遥遥望向镜头。
无数行力透纸背的批注此刻就这样无声地落在岑听谰眼底,带来足以穿透时光,令人头皮发麻的浓烈恨意。
岑听谰呼出一口灼热气息,短促地捂了下眼,走到投影仪旁摁下播放键,音画开始晃动的瞬间,冉遗的虚影从岑听谰身侧掠过。
岑听谰看见冉遗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那些画面映在他黑曜石般沉静的眸底,一跳一跳地闪动着微芒,犹如深埋在岁月深处,静悄悄的眼泪。
岑听谰走到冉遗身边站定,陪他看完了所有录像。
最终冉遗靠在墙根睡熟了,削瘦苍白的脸颊枕在臂弯里被挤压出柔软的弧度,连嘴唇也在忽明忽暗的荧光里泛着浅红,岑听谰蹲下来半跪在冉遗面前,下意识伸出手——
手指穿过残影,落在冰冷的墙面上。
轻浅的呼吸声倏然消散,冉遗的气息犹如潮水般褪去,岑听谰跟着回过头,在看向投影仪的瞬间忽然明白过来冉遗这么做的原因。
——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铭记痛苦。
大脑的适应性遗忘机制总会令人忘记曾经那些痛苦,最终归于平静的麻木。
但冉遗却在三年间逼迫自己一遍遍重温那种被仇恨与愤怒浸泡的感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那颗被冷漠包裹的心仍保留清醒,才能消解那些无法言说的思念。
这一瞬间三津桥上灼烫的热浪似乎重新席卷而来,冉遗举起枪对准他的模样与靠在墙根睡着时的残影在岑听谰脑海中反复闪回,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就算身陷囹圄旧疾缠身,对裘行砚和整个ISC的恨意已经要将他整个人淹没,冉遗却仍想要把岑听谰从这些事里摘出去。
当听见那句[这种时候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的时候冉遗是什么感觉?
他为自己的选择动摇过吗?
—‘……你又要回到裘行砚身边去。’
—‘是。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原来那就是冉遗以为的最后一面。
岑听谰站起身,抬手捂住脸想让自己不要那么失态,喉咙里却依旧发出嗬嗬气声,胸腔里的那团软肉像是被血淋淋地挖掉一块,连脊髓都泛着剧烈的痛麻。
岑听谰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走到投影仪旁异常突兀的纯白衣柜前。岑听谰伸出去的手迟疑一瞬,攥住把手猛地拉开衣柜——
闯入视野的是被冉遗堆成小丘,无数件岑听谰同款的衣服。从衬衫到风衣,每件衣服上都洇着星星点点洗不掉的陈年血迹。
衣柜角落里,被团起来的夹克外套中间静静躺着一瓶快要见底的苦楝杜松酒香水。
——冉遗捱过发|情|期的方法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咚——!
岑听谰一拳捣在柜门上,指骨撞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年轻Alpha的眼眶干涩发红,犹如猛兽般的嘶喘久久回荡在空旷房间内。
半晌,岑听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备注名为[亚尔曼·奥利弗]的号码拨过去。
嘟一声轻响后,Alpha沙哑阴郁的声音沿着卫星信号传到大洋彼岸的德克萨斯州——
“会长,我需要向您申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