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PM。
ISC附属医疗基地中心。
滴一声电子音响起,冉遗推开门走进房间。丝绸般的银白月色泄进室内,还未开灯冉遗就被一条胳膊猛地从旁勒住,冰冷锋利的金属触感抵上他的脖颈。
“别动。”一道清朗男音在冉遗耳旁响起。
“……”
冉遗无动于衷地拎起对方的手丢开,拍开壁灯转身看着面前含着笑的Omega,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的不痛快。”谭悄一甩刀柄收起折叠刀,毫不见外地走到沙发前坐下,“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裘行砚玩死。”
冉遗:“……”
“你就住这?”
谭悄粗略地扫过房间内的陈设,黑白色调,客厅、卧室与露台联通一体,布局规整得犹如酒店套房,菱形顶灯泛着刺目的冷光,“看起来不太像给病人住的。这还没做修复手术呢,等过两天手术做完他们就不怕你死在这?”
冉遗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鼻梁上压出一道白痕。他关上门走到茶几边沿坐下,掀起眼皮睨着谭悄:“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说了来找你不痛快的。”谭悄从裤兜里掏出个EVA材质的小方盒,朝冉遗晃晃里面的黑色储存卡,“这是存有新Ⅲ号实验基地情报的SD卡,之前答应过你的东西。”
冉遗安静地注视着透明方盒,没作声。
“事先声明,这里面的东西不足以让你直接扳倒裘行砚。”谭悄手腕一翻把方盒重新揣回兜里,“托你的福,裘行砚留了我一命,甚至没怎么找我的麻烦,还承诺过段时间会把我调派到斯里兰卡,不得不承认这方面你在裘行砚那里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但我还是想说,你为什么让人把我国内的剩余资产冻结了?”谭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冉遗,“契约精神呢冉督检?”
“因为裘行砚不可能真的让你全身而退,资产冻结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小处罚了。”冉遗双腿交叠,西裤绷出优美凌厉的线条,“况且我说的是保你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经济损失不在承诺范围内。”
“当然,如果不满意你可以去找保险公司,看他们能不能帮你向ISC理赔。”
谭悄意味不明地瞪了冉遗片刻。
“噗——”嗤笑声猝不及防响起,谭悄懒散地倚着沙发,胳膊肘搭在靠背上,“我忽然发现你说话真挺有意思的。好吧,暂且掠过这个话题,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疑问——”
谭悄骤然冷下嗓音:“你到底把谭思羽和孟泽名藏在哪了?”
“想知道就把SD卡给我。”
“不。”
冉遗蹙起眉。
“万一你没挺过手术死在手术台上了,SD卡后面指不定会被发现,然后把我也牵连进去。”谭悄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下衣摆褶皱,“这样吧,折衷一个对你我都好的方法。等我的调派令正式下来之后你把谭思羽和孟泽名放了,我再让人把SD卡交给你。”
冉遗跟着站起身,“所以你是来和我二次谈判的。”
“没错。”谭悄朝冉遗歪歪头,唇角噙着玩味的弧度,“Concur?”
“……”
冉遗冷淡颔首:“Concur。”
“不过说回Ⅲ号实验基地……”谭悄话音微顿,像是想在临走前再恶心一下冉遗似的,慢悠悠道:“我猜你应该还不知道?”
“这两年所有新招募的[志愿者]里但凡有五官或者气质像你的Omega,裘行砚都会把他们挑出来单独隔离,打着特殊治疗方案的旗号让他们经历一遍你当年经历的事。”
“如果对方能给出裘行砚满意的反应他就会把人收入麾下给个闲职养着,偶尔想起来了还会主动关怀关怀,跟养小情儿没什么两样,反之则直接一枪毙了丢焚化炉里。”
“……”
冉遗嘴唇抿得平直,唇角却不着痕迹地微微抽动,像是在竭力压制翻涌上来的反胃感。
“哈哈哈哈哈哈。”谭悄被冉遗的反应取悦,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说真的冉督检,你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养子,而不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否则……”
咔哒一声后房门被带上,谭悄的话到底没有说完。
室内重归于寂静,只剩轻浅的呼吸声在回荡。天际无垠的幽蓝夜色笼罩着整个露台,在室内的地板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剪影。
冉遗站在原地默然片刻,走到床边的橱柜前打开柜门,拎着里面的医药箱走进卫生间,将门反锁。
西服外套与衬衫被丢到一旁,染着猩红液体的绷带从肩头一圈圈垂落,冉遗面无表情地将酒精喷在缝过针的伤口表面,透明液体混着从被子弹灼伤的皮肉里渗出的血在手臂上蜿蜒交错,沿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冉遗像没有痛觉似的用纱布擦掉那些液体,再将伤口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
做完这一切,冉遗穿上衬衫打开药箱夹层,拿出其中的绿色药瓶拧开,药片被一股脑倒进掌心——这是驻基地医师给冉遗开的抗排斥药物,为的是降低修复手术时的免疫排斥风险,每天必须按时服用。
冉遗将药片直接干咽进食道,撑在洗漱台边用凉水抹了把脸,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黑白分明,打湿发梢的水滴沿侧脸在皮肤上划出透明水痕。
有那么一瞬间冉遗忽然觉得这张脸怪异到可怕,带着令他感到陌生的憎恨与疲倦。
——就像恐怖电影中披着人皮,踩着尸堆爬上来的恶鬼。
冉遗试图驱散这种陌生感,想要勾起唇笑一笑,可惜没能成功。
在冉遗无声的注视下,镜中的人脸开始大面积地腐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肌骨。
镜中人的嘴唇轻轻翕动,如同吐露出世间最动听的情话般:“听见谭悄最后说的话了?你看,直到现在依旧有人因你而死。”
“不好受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
“痛苦就对了,这是你应得的。”
“人总要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
猩红的人脸缓缓笑起来。
“该下地狱的…可不止是裘行砚啊。”
冉遗视野里布满密密麻麻的黑斑,咽下药片时的异物感混杂着腺体传来的刺痛令他的太阳穴猛烈跳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咳咳咳咳咳——!”冉遗趴在洗漱池边剧烈干呕起来,背部的蝴蝶骨凸起嶙峋弧度。
胃壁的烧灼感逐渐平复,冉遗低喘着打开水龙头漱口,哗啦啦的水声驱散了那些从心底爬上来的呓语。
等冉遗直起身时镜中诡谲的画面已经消失不见,冉遗盯着镜子瞧了数秒,厌烦地闭上眼。
——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到将所有筹码推上赌桌,孤注一掷的时机。
他必须耐心等待。
嗡嗡嗡——!
调成静音的手机猝然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冉遗深深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接通:“什么事?”
姜满月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沿信号传来,像是在局促地躲避什么人:“冉、冉遗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岑听谰去过你家,而且见到次卧里的那一堆东西了……”
冉遗握住手机的指尖瞬间泛起青白。
——岑听谰去过他家?为什么?
三津桥上谭悄抖落出来的那些还不够让岑听谰避而远之吗?
次卧的房门被他加过二道锁,就算岑听谰只是想在撇清关系前最后去一趟,也不该闯进那里面去。
冉遗抬手撑住洗漱池,连血色褪净的嘴唇都在细微地发着颤。他咬了下舌尖,尝到铁锈味后强行逼自己保持冷静:“这个消息你是从哪知道的?”
“是岑听谰自己说的……”电话那头姜满月崩溃道:“岑听谰那孙子直接在我上班半道上把我捆回纠察处了!岑听译甚至帮他瞒住了姜落银,我在审讯室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麻醉剂一上劲我就、就把你的事全都秃噜出来了……”
冉遗呼吸窒住,大脑罕见地一片空白。
下一秒,咚、咚咚!
卫生间外的露台传来巨响,旋即咣当一声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
4小时前,北美,德克萨斯州。
休斯顿ISC总部。
“ISC递交的资料FIA的特别稽查规划局已经备案,J-5规划局那边启动了四级响应,并同意了X部队这次的全体派遣。”
空旷办公室内,鬓边斑白的亚尔曼·奥利弗坐在落地窗前的老板椅上,碧蓝瞳孔深处映着休斯顿上空即将沉入地平线的黄金落日。
身旁的立体虚拟投影转过身,FIA的总署事务官斯宾塞·奎因面容严肃地看着他:
“所以亚尔曼,你的部下是从什么地方弄到那些祁陵ISC高层人员的渎职情报的?而且看起来证据链并不齐全,都是照片和一些来源不明的内部案宗。”
“我还想问你呢。”亚尔曼笑呵呵地并不接茬,“J-5应该早就开始留心PSGC计划并伸了手,如果你说在今天之前J-5对那位Qiu会长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觉察,那8名探员可能就要白白牺牲了。”
虚拟影像因信号波动闪了一瞬,许久后奎因再次开口:“你递交的那些举报材料全都指向祁陵本地的工会,金融能源集团以及军工承包商,这些全都和28天之后的ISC换届大选相关,而且在这之前就有人就曾向J-5上报过的相似度极高的材料。”
“我想我应该知道那人的名字。”亚尔曼慢条斯理道。
奎因身形微滞,朝亚尔曼露出完美且虚伪的微笑,“所以就算J-5批准了这次派遣,还是要烦请你按住你的部下。”
“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掺和PSGC计划的稽查工作,都给我到此为止。祁陵那边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人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