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他们年轻人的事我可管不着。”亚尔曼依旧答得模棱两可,“不过斯宾塞,我的部下什么心思不好说,你的心思倒是很好看穿。”
“你之前追求不成想硬来的事在费城闹得人尽皆知,把那位Ran督检气得后来连FIA一个季度一次的审查大会都不去了,你确定到时候他会给你好脸色?”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想起那张冷白肃沉,肌肤却又堪比塞夫尔瓷般细腻的亚洲面孔,奎因的嗓音里裹挟着某种扭曲的快意:“Ran只是看起来冷酷,实际上温柔又多愁善感。等所有事情解决,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对我笑出来。”
“不,”奎因顿了顿,隐晦地意有所指:“不止是笑出来。”
“是吗。”亚尔曼不置可否,“这么看来你的觉悟似乎还不够。”
“什么意思?”奎因眯起眼。
“字面意思。”亚尔曼站起身,在掐断通讯前的最后一秒笑着道:“毕竟在以物易物这方面,有人比你更加擅长,也报价更高。”
虚拟投影关闭,亚尔曼坐回宽大的老板椅中转到书桌前,熔金的余晖落在他身后,在地板上一跳一跳闪着渺茫碎光。
“你确定要这么做?”亚尔曼听见自己五个小时前的声音仍回荡在这间办公室里。
“是。”电脑屏幕上岑听谰神情阴翳,眸底却翻涌着异常亢奋的神采,“请您批准。”
“你要想清楚,PSGC计划的实验基地不比其他,现有的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这项计划存在问题。就算FIA能够批准派遣令,大概率也只会让你们协助J-5调查。如果你贸然行动,到时候万一真的没有收获……”亚尔曼停顿数秒,像是特意给岑听谰留出考虑的时间,“你应该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岑听谰不为所动。
“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
“会长,谢谢您这两年半的栽培与信任。”年轻的Alpha蓦地笑起来,那张凌厉锋利的面孔仿佛穿过呼啸时光,变回曾经训练场上泥泞青涩的模样:“但我加入X部队的初衷就是为今天,在休斯顿的每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我都在想等我再次站到他面前时怎么才能不重蹈覆辙,怎么才能真正让他为我停留。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已经等不及了。”
“你想过失败后怎么办吗?”亚尔曼目光平静地问。
“想过。”岑听谰从容地给出那个在拨通视频前就预演过的答案。
“——引咎辞职,依律谢罪。”
·
墨蓝天幕铺满星点,远处的城市楼宇浮动在模糊光晕里。夜风裹着医疗基地特有的刺鼻气息穿透露台,月色一寸一寸越过栏杆,映亮站在冉遗面前Alpha的面庞。
Alpha的眉骨与鼻梁被映出锋利阴影,明暗交错间冉遗无声地张了张唇,半晌才从喉头挤出一句艰涩的问句:“你为什么会在这?”
岑听谰摁掉耳麦,解开腰间的安全绳咚一声丢在地板上,逼近冉遗,“我不能来吗?”
冉遗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偏过头不肯说话。
从岑听谰的角度可以看见冉遗紧抿的嘴唇,鸦睫轻微翕动着,碎发遮住雪白的耳尖,下颌与脖颈线条在光影里绷出漂亮的弧度,领口处的锁骨幽深而鲜明,单薄的胸口隐没在衬衫深处,因略显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这副防御姿态顿时将岑听谰脑中最后那根紧绷的弦扯断了。
“说话。”岑听谰猛地上前一步按住冉遗的后颈,迫使他贴近自己,“之前在三津桥上不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吗?怎么现在又一个字都不说了?!”
“……”
冉遗没有挣开他,只是轻轻闭上眼,侧脸呈现出一种被水洗过般的光洁,带着深重的病气与疲态。
岑听谰半强迫地抓着冉遗后脑的头发,缓缓低下头,温热濡湿的气息喷洒在冉遗唇边,像即将品尝猎物的猛兽的吐息:“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愿意开口。”
“因为你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我了,因为你以为我不会真的知道你过去的那些破事,就算知道了也恨不得赶紧甩开,所以你根本没想好再见到我的时候该说什么,对吗?”
冉遗睁开眼,瞳孔深处浮着的神情也如同被水洗过似的。他抬手抵住岑听谰的胸膛,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马上十点了。”
“你——”
“裘行砚随时都会过来,你不能待在这。”
岑听谰蓦地顿住,舌根蔓上酸苦,心脏仿佛被高纯度硫酸烫过一样,疼得他连神经都在尖啸。
岑听谰用指腹蹭了蹭冉遗的脸,旋即直接将人抱进怀里,臂膀箍得密不透风,那是一种像是要将冉遗硬生生嵌进骨血里的力道。
这样的拥抱久远得已经如同上辈子的事情了。
“冉遗,你就是担心我,你就是爱我爱到舍不得我受伤,舍不得看我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才会一遍遍把我推开,是不是?”
岑听谰说话时的震动沿胸腔传到冉遗的心口,他没说话,苍白到病态的嘴唇被抿得泛起血色,连指尖都带着微不可察的痉挛。
“可是你有想过吗?”岑听谰抵住冉遗后脊的手掌上移,覆盖在他布满伤痕的脆弱腺体上,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度与安定感,“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我对你的爱并不比你给我的少。”
“你把过去的故事挑挑拣拣选择性地讲给我听,为了我能就此对你失望,觉得你自私无情罪大恶极然后因此离开你,宁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宁肯朝自己肩膀开一枪也要把戏做足。”
“但就像你费尽心思拼了命想保护我一样,我也想保护你。”
怀抱里冉遗的睫毛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岑听谰将冉遗搂得更紧了,“三年前我没有这个能力,所以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离开。三津桥上我以为我们已经心意相通,所以再一次错失机会,这些都是我的问题。”
“还记得我向你求婚时的誓词吗?其实财产声名,功勋利禄那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全都知道了,但除了心疼我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更何况你也不希望我会因此同情你或阻拦你。仇恨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放下的情感,更不是手不沾血就能一笔勾销的东西,所以……”
“别怕,就算你必须不择手段也没关系。”
“我会托着你,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冉遗,我想成为你能够并肩走在阳光下的共犯。”
——最后洗净你身上那些泥泞不堪的血与罪。
让面前这个如同不系舟的人回望往昔时,能够由衷地确信自己这一生……并非荒诞无稽、尽是污浊之事。
远处的城市灯火沉进虚无的背景里,天际的风席卷而来,苦楝杜松酒气息在风中充盈着冉遗的鼻腔。他在这股再熟悉不过的信息素里抬起手,缓慢地、迟疑地,像是终于迈出巢穴的动物般回抱住了岑听谰。
岑听谰呼吸猛然粗重起来,再次收紧怀抱。
“……所以你放心。”半晌岑听谰稍微退开半步,强硬地捧起冉遗的脸低下头。那几乎是一个鼻尖相抵的距离,“裘行砚今天不会来了。”
“什——唔!”
岑听谰按住冉遗径直衔住他的嘴唇,舌尖粗暴地撬开唇齿探进湿润柔嫩的口腔,扫荡过每处角落,带着怜惜,占有以及深深压抑的思念。
急促的呼吸和细微水声在房间内响起,两道身影紧密贴合,冉遗白净的眼皮剧烈颤抖着,他下意识攥紧岑听谰的袖口,后者精悍的肌肉烫得他连胸腔都被心脏撞得发痛。
“够、够了……”冉遗低哑的声音浸着水汽响起。
岑听谰动作微顿,意犹未尽地放开冉遗,揽住他的腰凑在他后颈的腺体上轻轻嗅了嗅,“感觉没什么信息素的味道,修复手术做了吗?现在是靠抑制剂和药维持腺体稳定吗?”
“嗯,手术还没做,要等后天。”冉遗略微后仰避开岑听谰狼犬似的嗅闻,清亮漆黑的眼瞳在室内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沉静:“你刚才为什么说裘行砚今天不会来了?出什么事了?”
“哦,也没什么。”岑听谰拉回冉遗在他鼻尖上大力亲了口,“就是莉莉闲来无事恰好突破了ISC系统的防火墙,恰好植入了Rootkit,又恰好清除了一些数据文件的安全日志和时间戳,把部分和大选相关的重要资料向前端管理员隐藏了而已。这会ISC还灯火通明呢,裘行砚不会有空过来的。”
“你……”冉遗不由得失笑,弯起的嘴唇被吻得略微发肿,泛着旖旎的深红和薄薄一层水光,“你都教了莉莉什么东西……”
岑听谰极少见到冉遗笑,冉遗的五官生得秾艳且极具攻击性,唇线通常情况下抿得平直,眉目姣好而神情沉着,自上而下瞥视时会给人一种极具冲击以至于神魂俱震的美感。
但每当冉遗笑起来时,那种凌厉就会被瞬间冲淡,继而显露出某些隐藏在内里微妙的柔软神韵。
岑听谰直直盯着冉遗瞧了片刻,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下,“冉督检,你发|情|期的时候为什么要缩在衣柜里用我的同款衣服给自己搭窝,然后再喷一圈苦楝杜松酒味的香水,嗯?是抑制剂不好用吗?”
冉遗:“……”
“嗯?”岑听谰伸手解开冉遗的衬衫纽扣,解到第二颗时粗糙的手掌顺势探进衬衣内,抚上冉遗清瘦的肩头,“问你呢?”
“我——”
“疼吗?”岑听谰的手指停在冉遗肩头洇着血渍的绷带上。
像是在问这里的枪伤,抑或是在问三年间因发|情|期亲手划下的那些伤口。
“……没什么感觉了。”冉遗默然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算完全的Omega,发|情|期的时候抑制剂对我没用,所以只能这样。”
岑听谰的胸膛狠狠抽搐了下,他竭力压下心底那股蔓开的钝痛俯身——结果下一秒就被对方按住额头,冉遗抬眸与岑听谰四目相对,“你刚才说会用你的方式保护我,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岑听谰干脆抓住冉遗的手指啄吻两下,“是我们想做什么。”
“我把你次卧里的那些材料上交给FIA进行二次备案,向J-5规划局申请了X部队的全员派遣调令。我知道你很早就在着手让FIA留意PSGC计划,想要赶在下一次大选前把裘行砚弄下来,可惜目前的证据链不够完整,J-5那边没法直接派人过来把裘行砚带回FIA,只能借莅临大选的名义走一趟祁陵,但这样很容易打草惊蛇。不过我猜你应该留了后手,而且是伤敌却也损己的后手。”
“所以我向亚尔曼会长申请,在J-5的人抵达祁陵之前带人潜进Ⅲ号实验基地,得到彻底定案所需要的实验数据和记录影像,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把从谭悄那里得到的情报交给我。”
冉遗白皙的眉心皱起:“J-5会批准这次行动?他们连自己的侦缉令都批不下来。”
“会。”岑听谰替冉遗系上衬衫纽扣,动作轻柔到像是在对待一件满是裂痕,易碎而名贵的珍品,“因为这次行动如果没有成功队长会直接引咎辞职,而且所有成员都会在行动前摘掉肩章和铭牌号,就算意外死亡尸体也不会留下身份和国籍,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给FIA造成损失,他们没有理由不同意。”
冉遗冷着脸拍开岑听谰的手,连声线都带着压抑后的不稳:“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岑听谰箍住冉遗的后脑,五指拢进他漆黑软滑的发丝间,笑着与他额头相抵,“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宝贝儿,就像我拦不住你一样,你也拦不住我。”
“我答应你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所以至少……不要阻止我想要为你付出的心。”
“这根本不是阻不阻——”冉遗的话音戛然而止。
幽灵般的固话铃声猝然响起,一声声回荡在室内与露台上,甚至带着盘旋在整个医疗基地上空的夸张错觉。
这个房间的座机只有一个人拥有拨通权限。
——那就是裘行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