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铃声久久回荡,像在催促。
冉遗正准备推开岑听谰让他离开,就被后者一把抓住手腕,岑听谰摁开耳麦,“莉莉,密钥还有效吗?有效就调一下打进冉遗房间里座机通话的装机点位。”
随即岑听谰重新看向冉遗,手指摩挲着他腕侧的皮肤,“没事,先接电话。”
冉遗与岑听谰对视数秒,最终点点头,走到茶几旁接起电话:“什么事?”
“小遗,”裘行砚温柔儒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今晚数据总库这边出了点事,目前还在处理,我可能没法去看你了。”
冉遗抬眸与岑听谰交换了一个眼神,嗓音冷淡:“知道了。”
“药按时吃了吗?晚饭呢?”裘行砚那边丝毫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你身体不好,不用太勉强自己,如果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岑听谰按住耳麦凝神一瞬,掏出手机迅速打字,举到冉遗面前:[问题不大,PSTN的落点显示还在数据总库,裘行砚没有过来。]
“嗯。”冉遗瞥一眼屏幕,依旧是平常那副冷若冰霜的态度,“还有其他事吗?”
“……”
“没事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不知是不是错觉,电话那头来往的脚步声和键盘敲击声忽然明显起来,“还是说你不太喜欢这种关心方式?”
“没事我挂了。”冉遗置若罔闻。
“哈哈,小遗很久都没有这么跟我耍性子了。”裘行砚一哂,像是随口提起从前似的:“我想想,上一次……应该还是在西伯利亚吧?还挺怀念的。”
冉遗呼吸骤然空了一拍。
裘行砚什么意思?
西伯利亚发生了什么他和冉遗都清楚,本不应该在场的[第三人]是谁他们同样心知肚明。
裘行砚是发现岑听谰今晚过来了?
还是说只是单纯怀疑内网系统被黑和他有关?
冉遗下意识攥紧听筒,朝岑听谰一指露台,声线平稳到听不出任何端倪:“我不想提这件事。”
岑听谰权当没看见,默不作声地盯着茶几上闪着红光的座机,眸底翻涌起沉郁浓烈的情绪。
“既然小遗不想提那就不提。”裘行砚在那头笑着叹了口气,转而又问:“在医疗基地还住得习惯吗?需不需要我再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不用。”冉遗面无表情地同岑听谰对视,指指地板上的安全绳,意思再明显不过。
——走。
岑听谰无声咬了咬牙,正准备在手机上继续打字,就听裘行砚忽然用充满遗憾的语调开口:“可惜我这边还有点事,只能等处理完之后再去看你了,你乖一点。”
旋即不等冉遗回答便切断了通话。
嘟嘟嘟——冰冷的忙音在房间里回荡,冉遗默然片刻放回听筒,撩起眼皮睨着岑听谰:“刚才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不想把你一个人丢给裘行砚。”
“你——”
岑听谰低头啄吻了下冉遗,“其实刚才有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座机砸了,然后带着你不管不顾直接飞去休斯顿,管他什么ISC和裘行砚,任谁的手都还伸不到那么远。”
冉遗抿住唇没说话。
“但我知道你不会高兴的。”岑听谰抬手抚上冉遗的唇角,“因为这不叫保护,这叫逃避。”
“你不想逃避,我刚才也是。”岑听谰的手沿冉遗的侧脸掠过下颌,滑到脖颈轻轻一勾,那枚戒指被勾出衣领。
岑听谰在戒指映出的碎光里朝冉遗笑笑,接上先前被他一口回绝的话题:“所以冉督检,可以答应我刚才说把谭悄的情报交给我的请求吗?”
“我保证能完成任务,所以等这之后……”岑听谰俯身凑近冉遗低声说了句什么,温热粗重的吐息顺势喷洒在冉遗耳旁。
冉遗:“……”
“不行。”
“真不行?”“不可能。”
“但是我想听。”岑听谰眼底浮起戏谑神色,活脱脱一副流氓样:“你前夫我为了你能上刀山下火海,军令状都立了,就是想听自己漂亮的Omega娇妻喊一句——唔。”
冉遗捂住岑听谰的嘴,眉眼黑白分明,“再说一句试试。”
岑听谰笑着吻了吻冉遗体温偏低的掌心。
“……”
须臾,冉遗蓦地叹出一口气,收回手解开颈间的银链摘下戒指,将它与岑听谰始终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交换,把自己的那枚塞进岑听谰手中。
随后退开半步,按住岑听谰的后颈迫使他低下头,轻若羽毛的吻印上Alpha俊挺的眉心:“知道了,之后万事小心。”
“还有,回来记得去给姜满月道歉,不许推脱。”
岑听谰:“……”
同一时刻,ISC总部。
中央数据存储管控室。
“还没解决吗??”
“报告!还需要时间!正在做交叉核验!”
“加快速度!”
“是!”
……
管控室铺满冷色调的白光,机柜嗡鸣和键盘声不断,拼接大屏上翻滚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技术员往来穿梭,操作台边管控科长边爆粗边排查报错,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向前推动着。
指挥员连滚带爬地走到坐在监控台旁的裘行砚身边:“会、会长,攻击者抹除了索引指针,但数据没丢,还在存储集群里,就是暂时还找不到入口……”
“嗯。”裘行砚似乎心情还不错,手指搭在亮着绿灯的座机上点了点,姿态悠闲得像是刚从庭院散步回来:“我没什么要求,凌晨两点之前解决就行。”
两点之前解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指挥员不敢惹恼裘行砚,只能心惊胆战地岔开话题:“您刚才…是给冉督检打电话吗?”
“是啊。”裘行砚并不介意在外人面前展现对冉遗的偏私。
“那您很高兴是因为……?”
“也没什么。”裘行砚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就是看鸟笼里爬进了一只虫子,觉得有意思而已。”
翌日,管控室的内网系统顺利抢修完毕。
自这之后的两天裘行砚没有再出现在冉遗面前,得益于此,冉遗在手术前命人释放了谭思羽与孟泽名,把从谭悄那里得到的SD卡让沈致交给了岑听谰。
SD卡里包含Ⅲ号实验基地的整体地形图,监控点位布局,巡逻路线,器械采购职员排班表等信息,在莉莉丝初步判定信息来源可靠后的第五个小时——X部队全体荷枪实弹,出发前往丹麦的哥本哈根。
这次行动保密级别极高,全体成员都必须穿上无肩章作战服,入境后切断所有与国内的联系。
在部队伪装成考察团的重型皮卡驶入丹麦国境线,穿过边陲小镇的同时,ISC附属医疗基地里,冉遗换上病号服走进手术室。
感应门合拢的最后一瞬,冉遗转回过头向缓冲区窗外的景色。
白日凌空,强光顺着视线盘旋而上,掠过苍茫天际,穿透七千公里外的云层,自上而下泄出无数道金线打在荒地里,刻着丹麦文的界碑被映出微光。
岑听谰穿着黑色野战服,坐在一人高的悍马顶盖上举起手机。
周遭野草绵延至尽头,文森特等人靠在车边抽烟闲聊,岑听谰将镜头对准自己和身后晕着两团光斑的太阳,拍下入境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发给冉遗——
“看宝贝儿,是幻日,漂亮吗?”
尼禄在驾驶室探出头喊:“老大!别拍了该走了!”
“来了!”岑听谰跳下悍马。
手术室的门轰然合拢。
冉遗收回目光转身,朝同样泛着刺目光线的手术台走去。
……
“输液通路建立,检验指标无异常。”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麻醉。”
“……手术开始。”
器械碰撞声潮水般远去,无影灯的亮光逐渐黯淡,所有声音和画面都呼啸着归于纯白的空茫。冉遗站在雾中环顾四周,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是哪?
冉遗茫然地朝前走出一步,倏尔天风汹涌而至,视野豁然开朗——
落日将尽的海边沙滩上,暖黄的灯带沿欧式围栏一路亮起,古典弦乐悠扬,红毯两旁的满地烛火在海风里摇晃,台下宾客的面孔隔着朦胧的光晕看不真切。
冉遗下意识看向身旁,岑听谰面带笑意地凝望着他,牵起冉遗的手将他的无名指推进戒圈里,司仪在旁边念着台本:“无论是富裕还是贫穷……”
“小遗。”温柔的女声忽而响起。
台下最前排的位置上,冉初禾遥遥望向冉遗。冉遗放眼看过去,依次扫过旁边的蒋笠、姜满月、沈致、谢聿、岑听译……所有人都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笑。
“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声浪此起彼伏地袭来,指根蓦地一痛,冉遗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银白的戒指变成了铁丝圈,皮肤被划地鲜血淋漓。
一滴滴猩红艳丽的液体滴在洁白台面上,蜿蜒淌下台阶和红毯,汇聚到宾客的脚边。
冉遗缓缓抬头,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变成无数个与自己五官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Omega。
Omega们在椅子上哭号惨叫,脸上布满狰狞的泪水,最终在冉遗的注视下变成一滩滩肉块。
冉遗瞳孔剧烈颤抖,想去救人脚步却被无形的巨力钉在原地。
“冉督检。”岑听谰握住冉遗的手贴在脸上,冉遗像锈掉的机器般转过头——岑听谰的额头和双手裹满渗血的绷带,脸上浮现出夸张的笑容。
“我那个时候不该救你的。”他说。
“如果不救你……”
岑听谰攥紧冉遗套着铁丝圈的手指,指骨被捏出喀拉拉的可怖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