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也就不会因你而死了。”
“!”
冉遗猛然睁开眼,胸腔被心脏撞得发痛。
视野从模糊过度到清明,跟随着五感一并复苏的还有腺体传来的细密疼痛。耳边是仪器有条不紊的运行声,冉遗生涩地转动眼珠,望向坐在病床边翻过一页书的男人,是裘行砚。
“醒了?”裘行砚把书反扣在床头柜上,伸手试了下冉遗布满冷汗的额头,“还好,不发烧。”
冉遗躲开裘行砚的手,虚弱地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嗓音是一种久未说话的嘶哑:“……你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担心你。”裘行砚收回手,起身走到病房自带的茶水室倒了杯热水,递到冉遗面前,“喝点水。”
冉遗默不作声地仰头避开玻璃水杯,撑在床边的手顺势后挪——下一瞬,鞭子般的电流贯穿冉遗的身体,他顿时僵在原处。
——手边的枕头旁,赫然是那盘后来被自己刻录过多份的磁带!
冉遗攥住磁带,扎着留置针的手背绷得发青,他竭力维持住呼吸平稳抬眸看向裘行砚,瞳孔深处闪动出天花板细碎的顶光。
“看着我做什么?”裘行砚随手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像根本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似的,朝冉遗露出微笑:“别担心,手术很成功,你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大碍了。”
那笑意很难让人形容,就像是正夷然自若地观赏什么令他感兴趣的人或事,却又带着轻飘飘的失真。
冉遗没有开口,病房墙壁上的电子时钟一下、一下跳动鲜红的数字,空气滞涩到几乎凝住。裘行砚就这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冉遗,铅灰色眸底的情绪和唇角勾起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我……”
冉遗想要提起磁带的话音戛然而止。
——裘行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告诉他自己发现了磁带?
假如他真的一早就知道冉遗将磁带藏在哪,先前有无数个机会能够借此把冉遗逼回ISC,但他没有。
况且以裘行砚的警惕程度,应该早就看过里面的内容,知道磁带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所以他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半秒钟的思考转瞬即逝,冉遗神情肃稳地直视着裘行砚,自然地接上他先前的话:“我睡了几天?”
裘行砚没应声,许久才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小遗,我坐在病床边陪着你的这几天,经常会想到你小时候。”
“……什么?”冉遗喉头发紧。
裘行砚起身坐在病床边,怜爱地抚上冉遗眼角单薄的皮肤,“你小时候身体就很弱,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比小姑娘还能哭。冉初禾和蒋笠太忙,基本都是我陪着你,带你去各种地方玩。”
“后来收养你之后更是随时都把你带在身边,就是担心你一个人会害怕,还记得吗?”
冉遗平静地偏过头,“我记不清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裘行砚的手指下滑,扳过冉遗的下颌强迫让他重新看向自己:“你这么爱哭且敏感,如果哪天你重视的人都离开你了,你会有多伤心?”
冉遗的唇角略微抽动,并未开口。
“不过后来我也就不想了。”裘行砚松开冉遗,意犹未尽地碾碾手指,“因为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你,我也不会丢下你。”
“我会一直爱你。”
“父亲,兄长,老师,朋友,甚至是爱人,你想要什么样身份给的爱我都可以满足你。”
裘行砚再次笑起来,只是这笑容更像淬满寒芒的刀锋:“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我给你铺的路就好。”
“你明明这么像我,你是七十亿人里最能理解我,最接近PSGC计划原始内核的那一个,又为什么一定要联合外人忤逆我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冉遗冰封般的侧脸隐没在光影里,掌心被磁带硌得发痛。
“我没有想说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
裘行砚按住冉遗空荡袖口下的腕骨,牵过他的手,“三年前你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与我争锋相对,是因为你不能接受认清现实后的落差,不能接受有所得必有所失,付不起华美礼物背后的代价。”
“所以你得到了真相,失去了自由。”
“那么现在呢?”
像是意识到什么,冉遗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裘行砚引着冉遗把手摊开,当着他的面翻过磁带。
被冉遗亲手交到岑听谰手里、被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粘在背面,洇着斑驳干涸的血迹——
“现在你能付得起这个代价了吗?”
·
14天前,丹麦,哥本哈根。
新Ⅲ号实验基地附近。
夜色如墨,海浪反复冲刷着基地西侧的岸线。
海岸边占地700亩的实验基地灯火通明,哨塔不间断地闪着巡逻红灯,四道深色的轮廓贴伏在临海的礁石阴影里,只有夜视仪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绿光。
“哎老大,”尼禄背着MK22躲在最靠前的礁石后,凑近岑听谰低声问:“咱们还要这样藏多久啊?弗兰克斯进去快二十分钟了,别折在里面了都没人知道。”
“放心,押运冲洗区那边有文森特盯着,不会有问题。”岑听谰熟练地将沙漠|之鹰的弹匣填满,最后喀拉一声推上,“等时机一到我们就进去汇合。”
“文森特那家伙能行吗?”尼禄略显牙疼,“明明之前都是老大你来指挥的。”
“这次情况特殊。”岑听谰拆下消音器,指尖沿着外壁摸了一圈,“这次我势必得亲自上阵狠狠坑一把情敌,毕竟冉督检还等着我回去喊老公给我听呢。”
“呃……”旁边的西奥多忍不住出声,“队长你这种人放电影里半道就会被Flag戳死的。”
布拉德点头附和:“都活不到回家见怀孕的老婆那Part。”
“怕什么,死了我都能变成鬼爬回去,况且冉督检还没怀呢。”岑听谰装回消音器,摁住战术耳麦,“大家注意隐蔽,莉莉你那边怎么样?”
两公里外,墨绿色的临时指挥棚里人声嘈杂,监控布控图布满整块大屏,无数个红点接连跳在屏幕上。
图纸凌乱的指挥台前,文森特捏着麦克风肃声道:“B队C队都已经顺利潜入,弗兰克斯那边也已经就绪了。队长,基地外的红外警戒线会因海浪每分钟失灵五秒,莉莉会同时把哨塔的监控画面替换掉,你们趁机潜进到冲洗区跟弗兰克斯汇合。”
“好。”岑听谰紧盯前方漆黑的基地防线,抬手轻扣耳麦侧键:“全体注意,只有五秒的空档,莉莉报时。”
下一秒,全员耳麦里响起电子音:“监控冻结完成,西侧哨塔无实时录像,有效期四十秒。”
“红外警戒线失效倒计时——”
“5、4、3、2……”
“Go!”
礁石后四道人影利落窜出,压低重心急速突进,夜视仪的微光在黑夜里划出起伏的弧线,转瞬即逝。
岑听谰率先攀住外墙壁面,手指扣住检修凹槽的缝隙,手臂骤然发力,借着惯性纵身一跃!
紧接着三道黑影跟着借力腾空,堪堪擦过围墙的死角落地。
耳麦里的电子音及时响起:“前方三十米有动态监控,左右交错旋转,盲区两秒。请走地面中线,东侧立柱下方有高敏震动传感器。注意,云台马上转向,请抓紧窗口期移动。”
岑听谰一打手势,四人避开监控穿过管道交错的维修廊道,摘掉夜视仪闪进敞亮的押运车冲洗区。
冲洗区深夜无人值守,只有排风系统不断发出嗡鸣。
“冲洗区监控冻结完成,有效期三十秒。”
——锃!
下一刻,黑色货箱押运车从拐角疾驰而来,在空地上划出S形弧度急停在四人面前,轮胎溅起地面的积水。
车窗降下,人高马大的弗兰克斯探出头吼:“上车!”
岑听谰等人径直蹬上货车厢,押运车引擎咆哮出巨响,利箭般开进地下专用通道,通过红外门禁后沿着甬道纵深穿行。
停车区闸门打开,轮值守卫端着冲|锋|枪站在黄线外,广播响起:“G102,欢迎,请下车卸货。”
“停车区监控冻结完成,有效期九十秒。”
货车门轰然洞开,电光火石间黑影闪过,沙漠|之鹰顷刻迸发出强烈火星——
——砰砰砰砰!
“F——”守卫身体被子弹接连击穿,迸溅出血花!
岑听谰换匣的同时一脚踹飞守卫的尸体,尼禄跟着跳下车厢。
“什么动静?!”“出什么事了??”
“有人!有人入侵!!”
不远处值班岗亭里的守卫被动静吸引过来,转瞬蜂拥而至,砰砰砰砰砰!四支枪口子弹横飞,弹壳叮当四溅,眨眼间面前只剩下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和脑浆在地板上横流。
“Oh Ha!”尼禄一把撸起流海,MK22的枪口尚自冒着灰烟,“爽!”
布拉德则撑在押运车旁,面部扭曲:“队长,我申请后面跟着B队行动…弗兰克斯的车技实在太TM烂了……”
“晚了。”岑听谰拍了拍布拉德的后脑勺,力道大得差点没给后者拍吐,“抓紧时间,我还等着回家见怀孕的老——不是,见独守空房的冉督检呢。”
几人越过倒地的守卫,快步撤出交火区域。
转过厚重的隔门后,眼前骤然铺开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到顶的落地玻璃窗,冷白灯光穿透玻璃打在地板上,尽头的闸门顶上红光闪烁两下,旋即熄灭。
文森特沉稳的声音适时在战术耳麦里响起:“走廊是监控盲区,红外警戒线一共八道,莉莉已经解除了,队长你们可以直接过去。”
“好。”岑听谰领先迈进走廊,其余的紧紧跟上,下一秒,所有人的脚步都顿在原地。
陈列在众人视野里是两侧无数间纯白的观察室,隔间里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呕出混着胆汁的内脏碎块,有人躺在地板上两眼失神,身体在情|潮里止不住地痉挛,甚至有人尖叫着撕扯下自己的整块头皮,不断用额头去撞地板,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传不出来。
每个人都被这副吊诡的场景慑住了。
“队长,这……”布拉德欲言又止。
尼禄看得寒毛炸起:“Holy shit……”
岑听谰的视线逐一落在那些苍白秾丽的面孔上,腮侧肌肉抽动着,肩颈的骨骼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这些应该都是Omega……”西奥多忍不住喃喃。
“你们不觉得他们都…有点像Ran督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