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行砚按着冉遗的肩膀退开,冉遗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姿态其实是相当虚弱而柔美的,就好像他真的因岑听谰的死受到冲击,脆弱到一触即溃。
“别太难过。”裘行砚吻了吻冉遗的额头,“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好好修养,也好早点让我放心。”
“……”
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被轻轻带上了。
须臾,冉遗身形微动,点开岑听谰发过来的那张照片——残阳如血,穹庐般的天际压在旷野上,荒地里野草蔓延,队员们靠在车边笑着插科打诨,岑听谰的脸凑在镜头前,露出后面的界碑,以及更远处漂亮得犹如海市蜃楼的幻日。
冉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摁灭屏幕,下颌绷出孤绝僵冷的弧度。
他嘴唇抿得平直,调出通讯录拨通一串号码——
“是我。”冉遗说,“我需要你帮忙去查一件事。”
·
三天后,冉遗出院。
在此期间冉遗对外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乖顺。
每当裘行砚来看他时,不论提出任何要求冉遗都会照做,任何话都不会反驳,甚至不再抗拒裘行砚的肢体接触,温驯得和心如死灰的未亡人没什么两样。
ISC换届大选在即,裘行砚非常满意冉遗的这种状态,因此不再派人时刻看守冉遗,允许他暂时离开ISC,回到督检处为11天后的大选做准备。
慰问联合工会,访问军工能源集团,出席慈善活动……冉遗跟在裘行砚身边将每项工作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因此坊间甚至开始大范围传播起今年大选裘行砚继续连任会长,冉遗则当选ISC的[战略统筹执行官]的言论。
战略统筹执行官,依律由每届大选中支持率第二的人上任,协助会长统管所有部门,并且可以在会长缺席时代行职权。
是完全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选倒计时第4天。
各地区的票仓基本稳定,督检处也仍在照常运转。
“冉督检!”“冉督检好!”
“您是刚从工会那边回来吗?”
“哎,你们不觉得冉督检身上有种气质吗?”
“什么气质?”
“那什么清冷艳丽俏寡——”
“嘘!不要命啦!”
……
督检处本部,冉遗一身纯黑西装,皮鞋锃亮地踏上大理石地板,疾步穿过大厅,冷漠地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
电梯门缓缓合拢,数字跳到27层的位置上,冉遗抬脚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的偌大办公室内,等在门边的沈致为冉遗打开门,神情严肃地迎上去:“冉督检。”
“嗯。”冉遗掠过沈致,走到办公桌后站定,目光缓慢扫过面前的二十多名Alpha与Beta。
所有人都身着督检员制服,站在距办公桌两米远的地方挺直腰背,毕恭毕敬地接受冉遗的检阅。
冉遗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嗓音极淡,但却具有足够让人信服的力量:“三年前,我脱离门徒调到督检处。而在这之后,督检处接手过无数起事关社会稳定和第二性别纠纷的案件,并且全部顺利解决,靠着这个……”
“我把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挑了出来。”
“而在距离大选还剩四日的今天,我要委派各位最后两项任务。”
人群默然不语,只有办公桌的沈致听见冉遗落在[最后]二字的重音时蹙起眉。
“第一项,带人在大选当天封锁祁陵境内所有高速、国道以及其他出入口,每队的成员名单和具体任务详情稍后沈致会发给大家。”
“第二项,“冉遗话音稍顿,“大选前两天,在场各位,包括行动任务里的队员都必须去总秘书长那里申请转部,后续个人档案一律归到纠察处或司裁处,并大选当天一切听从岑听译和姜落银指挥。”
“有异议吗?”
“……”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某种浮动着不忍的犹疑。
“有异议吗?”冉遗提高音量。
“……没有!”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立正。
“好,出去吧。”冉遗拉开办公椅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
下属鱼贯而出后,沈致关上门重新走到办公桌前,视线落在冉遗明显带着憔悴病气的面孔上。
“冉督检,您多久没有休息过了?”沈致沉声问。
“还有事吗?”冉遗滑动鼠标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没事就出去。”
“您真的坚持这么做吗?”沈致忍不住上前一步,“我之前以为有岑听谰在身边您的想法至少会变一变,您不能真的——”
“沈致。”冉遗抬起头看着他,神情平静:“这件事上从始至终都没人能动摇我的想法,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为。”
沈致嗓音发哑:“那如果真的像您猜的那样,岑听谰没死呢?您让他回来之后怎么办?”
“……文森特和莉莉他们死里逃生回国后,第一时间就把那些资料全部交给了我。”
冉遗重新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而且FIA的人后天就会抵达祁陵,接待工作还没安排完。所以我很忙,不想跟你争论岑听谰是不是还活着。”
“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沈致双手攥紧又松开,直接越过办公桌猛地攥住冉遗的腕骨。
“你——”
沈致一把抓起冉遗的胳膊,捋下袖口露出布满青紫针孔的小臂:“冉督检,就算岑听谰真的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
“你不能因为他不在了就这么糟蹋身体,就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往泥潭里浸……”
冉遗无动于衷地甩开沈致,“出——咳咳咳咳咳!”
冉遗抬手捂住嘴,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直冲喉咙!
他按住桌面躬起身体,手指痉挛地捂住口唇,气管却仍在止不住地嗬嗬倒气。泛着铁锈味的呼吸冲出肺部,紧接着深红的血沫从指缝里喷出,飞溅在键盘上。
“冉——”
沈致想要去扶的手被冉遗避开。
“别碰我。”视野里全是黑斑,冉遗难受地闭了闭眼,强行稳住呼吸,睫羽却在急速颤抖着,“也别跟再我提那个姓岑的混账。”
事实上,沈致说得没错。
岑听谰生死不明的这些天里,冉遗没有睡过一次整觉。
大选在即,冉遗将自己的工作时长扩充到恐怖的19小时,甚至连三餐都被简化成了两片面包和冰美式。仅剩的几个小时休息时间冉遗也基本不会躺在床上睡觉,而是像从前那样坐在躺椅上望着什么地方出神。
唯一的区别是从看夜景变成看那枚沾着血的戒指。
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受不了这样的工作强度,先前那些暂时缓解的后遗症再次找上了冉遗。
腺体持续酸胀,身体各处的骨头跳痛,假性发|情|的情|潮附骨之疽般缠着他,让冉遗频繁地呕吐和贫血,连肺部也因为免疫力下降出现了炎症反应,使得他经常咯血。
为了让自己在工作时保持清醒,冉遗只能靠抑制剂和拮抗剂尽量维持信息素稳定。
但这也使得后遗症愈发严重,由此陷入恶性循环。
沈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声地张了张口。
冉遗咽下喉咙深处翻滚的血腥气,阖着眼靠在椅背上,许久才嘶哑道:“……岑听谰走之前说想让我抛下国内的这些事,跟他一起去休斯顿。”
“其实我也想过。”
“我想过离开督检处,离开裘行砚的掌控,随便找个人少的地方过完后半生,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点关于岑听谰的消息就已经很好了。”
冉遗的脸和脖颈在顶光里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冰白,“但我后来还是放弃了。”
“因为过去那些事让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活在安逸里。”
“沈致,我并不想真的把自己往泥潭里浸,我只是不想逃避。”冉遗轻而浅地叹出一口气:“无论是岑听谰、我还是其他人,每个人都有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去做的事,都会被命运推着走上那条真正该走的路。”
“所以不管最终结果如何……”
“我都,不想逃避。”
·
两天后,祁陵国际机场。
劲风掠过机坪,吹得警戒线不断震颤。十几台摄像设备架在两侧,镜头齐刷刷地对准跑道尽头。
冉遗站在接待队伍的最前方,削瘦高挑面孔雪白,漆黑的短发过耳,身上的督检官制服笔挺,领带端正,连纽扣都规整地扣到最上面,整个人带着某种禁欲而慑人的凛丽。
远处天际传来轰鸣声,银白的公务机破开云层,裹着气流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舱门开启,一道宽肩阔背的身影走出专机,后面跟着一众Alpha黑衣保镖与随行下属。
此人正是联合稽查总署的事务官,斯宾塞·奎因。
斯宾塞·奎因精利的目光扫过接待人群,迅速定在为首的冉遗身上。
他大步走下舷梯,来到冉遗面前朝他露出标准的微笑:“好久不见,Ran。”
两侧的闪光灯咔嚓声此起彼伏。
冉遗同奎因对视两秒,朝他伸出手,被纯黑手套包裹的指骨凸出优美弧度:“祁陵ISC欢迎您的到来,总署事务官。”
奎因并不介意冉遗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握住冉遗的手,当着镜头的面直接吻上他的手背,并在后者想要抽手的瞬间紧紧攥住。
摄影师们默契地疯狂按快门,不远处的沈致皱起眉。
“事务官先生。”冉遗任由奎因箍住自己的手,神情沉着肃冷:“接待仪式已经准备就绪了,您可以这边请。”
“好啊。”奎因粘稠的视线一寸寸爬过冉遗的嘴唇和脖颈:“不过在这之后我需要一个只有你我二人的场合聊聊天,我想你应该不介意?”
“毕竟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前男友已经死在哥本哈根了,Ran,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不,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
所有闪光灯全都疑惑地卡了壳。
冉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