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裘行砚的笑容愈发飘忽不定。
他加重手中的力道,冉遗被华丽的鎏金手杖柄抵住,下颌被迫抬得更高,轻微的窒息感从咽喉传来。
“你真的觉得我会怕死吗?”裘行砚轻飘飘地反问。
“我承认,PSGC计划的确是我的毕生目标。它是掀起社会变革的前奏,会将所有人引领至没有死亡和眼泪的美丽新世界,但以上这些……只是对于人类这个族群而言。”
意识到裘行砚的弦外之音,冉遗唇角的弧度逐渐归于平直。
裘行砚将冉遗的反应尽收眼底,铅灰的眸底更加暗涌,“小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对我可能还是有些误解。”
“你以为我只是那种死道友不死贫道、伪善双标的刽子手吗?”裘行砚怜爱地为冉遗拨开额前的漆黑碎发,“我早就告诉过你,文明要想前进,牺牲是必不可少的。”
“事实上,为了族群恒久的延续与永生,个体的死亡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当然,这个微不足道里也包括我。”
“所以就算我死了,PSGC计划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下去。毕竟就算有欧伦斯的口供,规划局的人直到现在也没有从巴塞罗那当地缴获任何关于PSGC计划的备份核心资料,不是吗?”
“那些找不到的实验资料和数据会像幽灵一样在世界各地蔓延,直到真正抵达彼岸的那一天。”
“……”冉遗默然不语,面孔在彩绘琉璃窗透出的微光里显得僵冷沉定。
“死亡是一种宁静而永恒的结束。”裘行砚松开手杖,转而用指腹抚上冉遗眼梢冰白的皮肤,就像许多年前为缩在垃圾桶旁哭泣的男孩擦掉眼泪那样,“对于我个人而言,我并不排斥它。”
冉遗没有说话,因为某种巨大的荒谬感将他整个人攫住了。
面前这个男人,草菅人命,行事残忍,对于生命毫无怜悯和敬畏心。
这样一个人,却说PSGC计划和永生是他的毕生追求。
好像这样就可以将自己从那些无可辩驳的血罪里摘出去,名正言顺地告诉冉遗:看,我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崇高大义。
你我只是理念不同,并不存在对错之分。
冉遗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竭力压抑住那股从腹腔蔓延至气道的呕吐感,深深呼出一口气,“既然如此,你编排伊勒呼山的那出戏又是为了什么?”
“哦,那个啊。”裘行砚答得轻描淡写,“因为我想带你一起走。”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所以给你设置了一些……小障碍。”
“我想如果你愿意为了追查我,真的剖开了那个Omega的肚子,你所谓的报仇也就不成立了。因为本质上你和我成为了同一类人,都可以为更加宏大的目标而牺牲个体。很可惜,你没有。”
“不过我事先告诉过赫利肯,如果你查到了他身上,就把我的行踪告诉你,把你引到这艘装有彭托雷特的邮轮上,反正我回不去也不会再回到ISC了。”
裘行砚的手指一寸寸下滑,诡异的阴冷触感如蛇般探进冉遗的衣领,握住他修长的脖颈,犹如握住无可比拟的珍宝,“所以听明白了吗?我不介意死,但前提是和你一起死。”
“……”冉遗不为所动地与裘行砚对视。
感受着指腹下温热跳动的颈动脉,裘行砚俯下身,手指逐渐收紧。那其实是个相当亲密的姿势,从背后看去,简直就像一对在风雨飘摇的剧院里拥吻的情人。
“知道卡利戈号又被称作什么吗?”裘行砚瞧着冉遗一点点血色褪净的嘴唇。
“——海上伊甸。”
伊甸,圣经创世纪里的人间乐土,无暇的永恒之乡。
“在这里不会有岑听谰,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只有我和你。”裘行砚俯身贴近冉遗的耳畔低语,掐住他脖颈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冉遗秀眉紧蹙,浓重的铁锈味从气管直冲鼻腔,裹在血肉里的颈椎在施压下咔嚓作响,喉骨趋近错位,冉遗甚至能听见颅内的血流声,但他始终没有说半个字。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世界上最能理解我的人,所以就算是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我和你拥有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岑听谰有什么?”裘行砚终于松开手直起身,“什么用都没有的真心吗?”
“咳咳咳咳咳——!”冉遗猛地攥住扶手的手指血色尽失,下意识躬起身体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耳鼓剧烈嗡鸣,呼吸间像气道里裹满玻璃碎渣,白璧般的颊边泛起病态潮红。
裘行砚神态自若地替冉遗拍了拍背,顺便欣赏着他的狼狈姿态。
“死也要死在一起……”冉遗强行咽下喉咙深处的血腥气,重新抬起头,眸底噙着令人心惊的神采,“那你怎么刚才不继续了?”
“来啊,直接掐死我。”
“……”
裘行砚的视线扫过冉遗脖颈可怖的青紫淤痕,冷淡道:“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就算是死,你也只想和那个姓岑的死在一起。”
“说起岑听谰,到现在我还是很好奇。”裘行砚眉梢一挑,就像是真的遇见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那样,“他到底哪里值得被你喜欢?”
“鲁莽、冲动、暴戾,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这就是岑明远教出来的好儿子。”
“还是说就因为他小时候救过你?”裘行砚扳起冉遗的脸,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戏谑笑意,“我们小遗这么喜欢这种英雄救美的二流故事?喜欢到把一个劣等货色当成自己的骑士。”
冉遗并不想和裘行砚争辩他对于岑听谰的偏见,嗓音仍携着痉挛的嘶哑:“想知道?”
裘行砚不置可否。
“那就等死了之后到十八层地狱里猜去吧。”
裘行砚默然片刻,随即无奈地摇摇头,松开冉遗,抬手为他扣上松散的衣领,“如果……15年前没有那场爆炸,冉初禾没死,或者在这之后我把PSGC计划的内情全部公开,你对我还会是如今这个态度吗?”
冉遗看他就像在看神经病,秾丽的面庞上满是如有实质的嘲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裘会长,不,裘叔叔,我看起来这么像喜欢捡垃圾的人?”
“……”
得到这个最终答案,裘行砚平静地为冉遗扣上最后一粒衬衫纽扣,紧接着用充满遗憾的语调开口:“小遗,我爱你。”
“我本以为我能说服你,让你跟我一起走,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走,那就陪我一起……”
裘行砚退开半步,扬手一打清脆响指,啪!
只见他身后的巨型猩红幕布缓慢掀开,二层的彩绘玻璃天窗下,无数聚光灯齐射,露出舞台上被锁在透明展示柜里的联锁起爆装置。
装置的盒盖半启,墨绿电路板上线路交错,红色的LED灯微弱闪烁,映着与裘行砚贴在腕间的PPG脉搏传感器相同的频率。
那赫然是某种命运狰狞的真容——
“共赴这座海底坟墓吧。”
·
同一时刻,下层检修舱内。
砰砰砰砰砰!
炽热火光不断喷吐,弹壳叮当掉落,密集的子弹呼啸打穿钢板墙面,迸出漫天的细碎尘烟。
岑听谰匍匐在钢板上,脊背紧贴消防设备箱,扫射的子弹擦着他肩头飞掠而过,碎石渣当头泼了他满脸。
九点钟方向的掩体内,尼禄的狙|击|枪顶着枪林弹雨,准星对准目标,砰、砰、砰!看不清脸孔的Alpha熟练矮身躲过,三枪全部射空。
岑听谰暗骂一声,起身咚地踹开设备箱,毫不犹豫拎起灭火器拔下保险销,反手拧断把手,呲——!
10公斤的灭火器被岑听谰单手抡至半空,纯白的固态粉末喷涌而出,顷刻席卷整个检修舱!
掩体后的门徒Alpha瞳孔猛缩,下意识抬手遮挡,千分之一秒的间隙,岑听谰一把抄起消防斧脚步疾冲,贴地滑行,紧接着猛虎般的身形猛地破开气雾!
锋利斧刃在漆黑舱体里掠过一道寒光,岑听谰蹬上护栏,手臂青筋骤然绷紧,借着前冲的惯性全力劈落!
——哐当!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陡然炸响!
斧刃精准劈中男人的A|K-12,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合金枪管劈穿!
经过专业特训的S级Alpha简直像头怪物,男人被这一下震得虎口|爆裂,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踉跄地后退半步。旋即不等反应过来,岑听谰迎面而至,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反向一折,下一瞬间,咚!
四百磅的当胸一脚直接将男人踹到数米开外的金属舱壁上!
“噗——咳咳咳咳咳!”
门徒Alpha狂咳出鲜血,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沿舱壁滑落,倒在金属地板上抽搐几下,身下的血泊无声蔓延开来,很快便不动了。
岑听谰轻蔑地跨过Alpha的尸体蹲下身,打开Alpha旁边的黑色背包,翻找起里面的对讲机。
“老大,你就这么把人弄死了吗?”尼禄背上狙|击|枪,三步并作两步踩过碎石块跳到岑听谰身边,“不用审一审?”
“用不着。”岑听谰掏出显示仍在闪烁绿灯的对讲机,利落掰断天线,“想也知道肯定是裘行砚安排的人,他就是认准了要搞死我,然后把冉遗带走。”
尼禄风卷残云地将剩下的5毫米步|枪|弹收进囊中,“呃,那他对队长你的恶意是挺大的。”
“当然。”岑听谰站起身,似乎还有些得意,一脚踢开Alpha的尸体,“毕竟我是你冉督检唯一爱过的男人,裘行砚看见自家好不容养大的白菜被拱了,当然窝火。”
尼禄跟着站起身,“但那个前会长对Ran督检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长辈。”
“谁知道这变态心底怎么想的,大概是类似对待宠物的喜欢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对于私人养成品的独占欲。”岑听谰神情不屑,“嗤,说他是情敌都算是给他抬咖了。”
尼禄:“……”
老大你为什么能描述得那么精准。
岑听谰正准备再贬低裘行砚几句,蓝牙耳麦里旋即响起岑听译紧绷到极致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这里是C队,坐标47.29,81.05。”
“压载水舱出事了。”
·
偌大的层底空腔内,头顶的穹窿幽深而锈蚀严重,冷凝水在地板上积出薄薄一层。更深处的地方,战术手电扫过错落的金属支架,上面固定着数量令人头皮发麻的圆弧形|炸|药。
“细菌|弹?!”哈撒韦劈头盖脸的嗓音从公频里传来,“你确定你没认错?”
“没认错。”
黑暗里,岑听译的脸色被荧绿微光映得非常难看:“就是土质的集束式细菌|弹。”
“目测有20枚左右,引线全都接在最上面的联锁控制器里。”
细菌|弹外壳呈铅灰色,密封冻干菌粉的腔体侧面刷着荧光涂层。它们被金属卡扣固定在船体肋骨上,细长引线交织,汇成一束,接入承重龙骨顶端的联锁控制器里。
“两年前西部边境的联合行动里我见过,裘行砚当时在村子里缴获了一大批土制的细菌|弹,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岑听译一字一句艰涩道,“这些和之前那次我看见的细菌|弹一模一样。”
“……”
公频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无人再说话,一时间只有下级成员们拆弹途中的急促奔跑声。
集束式细菌|弹与普通炸|弹不同,它的物理杀伤力极小,但细菌|母弹爆炸解体后会释放数十枚小型子弹|药,将内部封存的致病菌芽孢打散成气溶胶,弥散在空气之中。
一旦爆炸,卡利戈号就是名副其实的移动感染源,不仅是船内的四千名游客,就连处在航线内的海域水体,以及终点的巴塞罗那都会受到感染,从而导致大面积死亡。
冷凝水在舱底无声流淌,浮动的绿光映在粼粼水面上,如同蛰伏的蛇眼。
“艹!”饶是岑听译也忍不住骂出声,“这么喜欢安炸|弹,裘行砚以前是他爹的倒卖|军|火发家的吗?!”
“……我现在带人过去帮你拆|弹。”岑听谰在公共频道里肃声开口,“剩下的彭托雷特交给姜落银和宪兵队他们。”
“不。”科考船指挥室内,哈撒韦吩咐莉莉丝联络海上护卫队后道,“岑听谰你去船长室找里面的人解释现在的情况,说服船长立刻更改航线,绝对不能让卡利戈号靠岸!”
“姜落银带人去监控室,宪兵队和剩下的人继续搜查彭托雷特。刚才莉莉丝尝试接管监控室的主系统,但一直被拦截,通讯也没有回应,得过去一趟看看情况。监控室内很可能掺了裘行砚的人,注意甄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