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夹被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疏离,像李砚初这个人本身。贺植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照片里是熟悉的、陌生的、属于七年前的自己,就这样摊在他掌心里。照片里的贺植远穿着女装,米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散在肩上,侧脸对着镜头,视线却投向画面的另一方——那是另一台相机。他微微偏着头,阳光从咖啡店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鼻梁和下巴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所以他那一刻的表情是松弛的、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设防的茫然。
这张照片的拍摄者,是李砚初。
贺植远盯着这张照片,掌心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那天。那是他在网上找的兼职,女装拍摄,一天五百块。他那时候穷得连专业课的模型材料都买不起,五百块是半个月的生活费。摄影师是个还算正经的中年女人,拍了一下午,最后选在宁海路上那家咖啡馆收尾。他穿着那身借来的衣裙,假发压着额头闷出一层薄汗,心想快点结束吧。
然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意气风发得不像话。他们大概是刚打完球,身上还带着那种烈日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热腾腾的气息,笑着、推搡着,把外面夏日傍晚的温度一股脑地带了进来。
李砚初走在最后面。
他比所有人都安静。外套搭在手臂上,半长的碎发垂在额前,眼睛没有刻意去看谁,却在一瞬间——就在他踏进门的那一秒——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贺植远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起涟漪。
贺植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李砚初认出来了他,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第二眼。
他和朋友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来,聊着天,偶尔笑两声,声音不大,刚刚好落进贺植远耳朵里。他没有刻意回避目光,也没有刻意投来注视,自然得好像贺植远只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路人。
摄影师的收尾工作拖了很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夕阳从左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浸在橘红色的光里。他偶尔侧头看窗外,偶尔低头摆弄裙角,心里只想着快点结束、快点离开。他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他不知道李砚初在那一刻记住了他。
收工的时候,贺植远终于站了起来,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美女,方便加个微信吗?”
他转过头,是跟着李砚初一起来的其中一个少年,高高瘦瘦的,五官明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阳光。他手里举着手机,界面已经打开了二维码扫描。
周彷。贺植远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贺植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无奈。他把假发彻底取下来,随手抓了抓自己原本的短发,又用纸巾擦了擦嘴唇上的口红。周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靠。”周彷发出一声极低的哀嚎,声音压得很小,像是怕被同伴听到,又实在忍不住崩溃,“李砚初,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喜欢男的。”
贺植远听见了。他的嘴角动了动,带着几分欣喜,那天他确定了一件事,他喜欢的男生性取向和他一样。
贺植远用了两年时间去淡忘那个下午。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可现在,这张照片就摊在他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李砚初的钱夹。他只是……想窥探一下。像一个贼,明知道不该,明知道被抓到会很难看,还是抑制不住那种卑微的、卑劣的冲动。他想知道李砚初的私人物品里会有哪些私藏,只是他没想到会翻出自己。
他甚至为此感到的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在李砚初的钱夹里,在李砚初心口的位置,在那片冷杉木气息包裹的方寸之地。
但贺植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什么都不是。
李砚初恨他。
如果不是当年李央舢及时将李砚初绑出国,贺植远早就死在他手下了。不是夸张,不是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那样嫉恶如仇的人,不会良善。
贺植远把照片放回钱夹,重新合上,放在床头。冷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像一层薄雾将他笼罩。他在那气味里躺了很久,意外地,竟然睡着了,还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没有梦魇,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宁园的危建架起了围栏,明黄色的警示带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勘查工作正式入场那天,贺植远带着手下唯一的实习生张礼,从春坞出发,沿着护城河走了四十分钟,才在上午九点准时踏进那片残破的庭院。
张礼是今年刚毕业的建筑系学生,扎着利落的马尾,背一个塞满了测量工具的双肩包,走起路来像一阵小旋风。春坞因为君柏这个项目在业内打响了名号,今年收到的实习生简历堆起来比砖头还厚,层层筛选下来,最后留下的只有她一个。贺植远知道这件事在公司里引起过一些议论——春坞这些年很少招应届生,更何况是毫无背景的应届生。但张礼用自己的努力把所有议论都堵了回去,她细心,学东西快,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贺植远称之为“韧性”的东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野心,而是遇到困难时不急不躁、一点点磨下去的态度。
“远哥,宁园是不是我们今年的头等项目?”张礼跟在贺植远身旁,一边在勘测本上画着建筑轮廓的速写,一边语气兴奋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