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植远正蹲在一处残破的石阶前,用手套轻轻拂去表面的青苔,观察着石料的风化程度。听到这个问题,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宁园的项目确实太大了。这座始建于明代的私家园林,历经数百年风雨,虽已残破,但格局仍在,尤其是那些建筑群和假山景观,保留着极为罕见的完整性和原始风貌。市里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把它修旧如旧,招标的消息一放出来,业内排得上号的设计院和事务所全都动了心思。春坞虽然凭借君柏项目攒了一些口碑,但在这种体量的竞争面前,能不能赢,谁都不敢打包票。
贺植远对拿下这个项目不抱希望,却依旧想尽一份力。
也许呢。
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就被他捡到了。
就像七年前的李砚初。那种“在人群中多看一眼”的概率,本就不该发生在他身上,可它确实发生了。所以他没办法完全死心。不管是项目,还是人。
“肯定非你莫属!”张礼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的世界还很干净,努力就会有回报,付出就会被看到。春坞让她对贺植远十足钦佩,那种钦佩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一项项实打实的工作成果之上的。贺植远画的每一张草图、做的每一个方案、跟甲方开的每一次会,她都看在眼里。在她看来,没有人比贺植远更适合这个项目。
贺植远被她这句话逗得微微笑了下。张礼身上那种阳光般的气息,确实让他暗沉的心亮了些。他喜欢这种明媚,那是他与李砚初都缺少的东西——他太沉默,李砚初太冷,而张礼是那种在阴雨天里也会自己发光的人。
“主建筑的勘察交给你了。”贺植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建筑是宁园的核心,承恩堂,三进院落,砖木结构,屋顶的歇山样式极为精美。承重墙上的彩绘虽然剥落了大半,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明代官式彩绘的典型特征——旋子、如意头、花叶,线条流畅饱满,设色沉稳大方。贺植远把这些细节交代给张礼,让她重点记录彩绘的保存状况和木构件的残损情况。张礼细心,做这种细致的工作最合适不过。
他自己则往假山石景观走去。
宁园的假山是整座园子里受时间洗礼后损坏最小的部分。贺植远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湮没的小径走过去,远远地就看到那片姿态奇崛的湖石堆叠。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明代中晚期的园林假山,经历了从“摹仿自然”到“胸中丘壑”的转变。早期的假山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追求的是逼真——石头要像山,路径要像谷,整个人造的景观要与真山水别无二致。但到了万历以后,风气变了。文人士大夫开始追求一种更抽象、更写意的东西,他们不再满足于模仿自然,而是试图在方寸之间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假山不再只是假山,它成了主人胸襟、气度、审美趣味的投射。
贺植远绕过一块巨大的青灰色湖石,蹲下身来。这块石头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孔洞和褶皱,边缘圆润,显然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冲刷。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根部与地面交接的地方,那里的苔藓厚得几乎盖住了石头原本的颜色。但透过苔藓,他能看到石料表面的錾道——那种由工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深浅交错、疏密有致的纹理,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工艺标记。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审视这片假山的整体结构。
叠法讲究。不是那种随意的、零散的堆砌,而是有主有次、有开有合、有起有伏的严格章法。主峰居中,雄浑厚重,次峰在两侧,或偃或仰,与主峰形成呼应。山谷、山涧、山脊,一应俱全,层次极为分明。而所有这一切,都被精心地控制在一个极小的尺度里。
这是鹤洲那一派的作法。贺植远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已知的文献资料和现存实例,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张南垣。确切地说,是张南垣一脉的传承。张南垣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叠山匠师,他的特点是“以少胜多”——用最少的石头,造最丰富的景致。宁园这片假山,用的石头并不多,但通过巧妙的穿插、错落和遮掩,营造出了一种“山外有山”的深远感,这明显是张家叠法的精髓。
那么,庭院的出处也就有了方向。能够在明代中晚期请得起张南垣或其门徒来造园的,绝非等闲人家。宁园最初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一位致仕回乡的京官,或者是鹤洲本地的世家大族,与当时的文坛领袖、画坛巨匠交游密切。他造这座园子,不是为了炫耀财富,而是为了安放余生。
贺植远在勘测本上把这些推断一一记录下来,字迹潦草但清晰。这是工作久了养成的经验之谈,很多东西不需要查阅资料,看一眼,摸一下,心里就有了数。
他合上本子,往西元厅走去。
西元厅在宁园的中轴线上,是整座园子的精华所在。建筑群落保存得出乎意料的好,梁柱上的彩绘虽然黯淡了,但轮廓还在,那些云纹、花卉、吉祥图案,在各种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呈现出微妙的层次变化。贺植远站在这片建筑群前,几乎可以想见当年的主人站在同样的位置,审视着这片自己精心营造的天地,心里该是何等的满足与得意。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白玉兰。
它在西元厅的东南角,紧贴着墙根生长。无人打点,无人修剪,甚至没有人记得给它浇过一次水。但它就是那样活着,千百年来未曾枯萎,甚至在墙角越生越旺,枝干粗壮得几乎要撑破那方小小的天井。
贺植远在白玉兰树下站了很久。
四方的屋檐将这棵树框住,像一个画框,而玉兰向上生长,枝丫舒展,一直伸到明媚的蓝色天空里去,大朵大朵的白缀在枝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里透出玉质的温润光泽,像被谁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细细雕琢过,又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片沉静的庭院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花轻轻晃动,有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落在墙根的苔藓上,落在一小方积水里,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那四方的屋顶框住这一树繁花,玉兰向上生长,朝着明媚的蓝色天空伸展,白色的花与蓝色的天交织在一起,明净而盛大,宛若一幅宋人笔下的工笔花鸟,每一笔都精雕细琢,却又浑然天成,惹人流连忘返。
他被这副场景钉在了原地。
百年前,也许原主人也站在这棵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同样的画面。四月里玉兰花开,满树的白像落了雪,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主人也许会摆一张小桌在树下,煮一壶茶,翻几页书,听着鸟叫,度过一个漫长的下午。
贺植远总是不自觉地被这种场景吸引。那种跨越时间的、安静的、不需要言语的陪伴,它们就那么待着,几百年如一日,看人来了又走,看朝代更替,看世事变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能装下。
人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