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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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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堆是黑色的,混着我的灰色毛和项圈的白玉,黑白分明。我从煤堆上滑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黑色的粉尘,扬了红脸男人一脸。他“呸”了两声,用手背擦眼睛,嘴里的脏话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卷发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她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你说这猫是不是成心的?好好的日子,它跑来闹什么?”

瘦高个年轻人倒是没有追,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举着手机,但没有再打开手电筒。他的表情比那两个人都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看戏的意思。“爸,别追了,追不上的。猫跑得快。”

“跑得快?我今天非要逮住它不可!”红脸男人从煤堆旁边抽出了一根靠在墙上的竹竿——那是晾衣服用的。竹竿比扫帚长,比扫帚沉,抡起来呼呼带风。

这根竹竿让我心里紧了一下。扫帚伤不了我,但竹竿打实了,骨头都能断。我不能再闹了,再闹就要挨打了。我从煤堆上跳下来,朝前院墙角的一堆旧木料跑去——那堆木料是我下午踩点的时候发现的,后面有一个洞,通到院墙外面的小巷子。我可以从那里跑掉。

但在我跑到木料堆前面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跑了,谁来叫他们去后院?

红脸男人举着竹竿朝我走过来,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今天非要教训你”的狠劲。卷发女人在后面喊“行了行了,别打了,万一把猫打死了,周家来要说法怎么办”,但她的声音里没有真正的阻止,更多的是怕惹麻烦。

我看了一眼红脸男人手里的竹竿,又看了一眼卷发女人站在堂屋门口的影子,最后看了一眼瘦高个年轻人——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一点光。

我转身朝后院跑去。

他们追了我这一路,从前院追到中院,从中院追到过道,动静已经够大了。

我从过道冲进后院的时候,月光正亮。

团子从卧房里出来了,蹲在门槛里面,半个身子在灯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中。它听到了身后的喧闹——追赶的脚步声、骂声、竹竿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它的耳朵朝后转了一下,又猛地朝前竖起。它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肚子压低了,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它怕前院那些人。它知道他们不喜欢它。

但它没有跑。它挡在门槛上,挡在老太太的身体前面。

我冲过院子的时候,和团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看不懂它的眼神是感激还是怨恨,是信任还是责备。它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目光转向了我身后——那些追过来的人。

红脸男人第一个从过道里冲出来。他的竹竿还举在手里,嘴里骂骂咧咧,脚下一个踉跄——过道口的门槛绊了他一下,他往前抢了两步才稳住。卷发女人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后院石板上的声音特别刺耳。瘦高个年轻人最后出来,手机手电筒的白光在后院的墙壁上乱晃。

“我看你往哪儿跑——”红脸男人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看到了卧房敞开的门。

他看到了门槛上蹲着一只黑猫,炸着毛,呲着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

他没有看团子。他的视线越过了团子,落在了门内暗处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白色的头发散在青砖上,蜷缩的身体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

竹竿从红脸男人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磕在门槛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先是发白,然后发紫。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脚底下生了根,迈不动第二步。

“奶奶——”瘦高个年轻人从后面挤过来,手电筒的光柱从门口探进去,划过了老太太的脸。那张脸蜡黄、紧闭着眼睛、嘴唇灰白,一动不动。

光柱剧烈地抖了起来。

卷发女人捂住了嘴,不是尖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闷闷的、像是哭又像是喘的声音。她的高跟鞋在石板上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整个人靠在了墙上,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红脸男人终于迈出了那第二步。他跨过门槛,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走到老太太身边,跪下。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探到老太太的鼻子下面——停了很久。

“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活着!赶紧打120!赶紧!”

瘦高个年轻人的手机从手电筒模式切回拨号界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戳中正确的数字。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抖:“喂?我、我这里是沈家老宅,后院、后院我奶奶摔倒了……对,沈家……没、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你们快来!”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槛上退开了。它蜷在老太太的臂弯里,尾巴盖着鼻子,两只眼睛半闭着。前院里那些讨厌猫的人此刻谁也没有多看它一眼——红脸男人在试着把老太太的头轻轻扶正,卷发女人从墙上站起来,抖着手去倒水,瘦高个年轻人在电话里跟急救中心说着地址。

没有人赶猫。没有人说“不吉利”。

我蹲在后院月光下的石板上,浑身上下沾满了煤灰和酒渍,项圈歪到了一边,玉坠子上糊了一层黑印子。风从东边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我耳朵上那撮秃了毛的地方吹得发痒。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舌头上有煤灰的味道,有酒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味——不知道什么时候牙龈磕破了皮。

闹也闹了,救人也救了,少爷脾气也发了。接下来,该去办正事了。水月石还在地窖里。

但我没有立刻走。我蹲在那里,看着屋里那些人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抬到床上,红脸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掉眼泪,卷发女人用湿毛巾擦老太太的脸,瘦高个年轻人跑出去打开大门等救护车。

团子始终蜷在老太太的臂弯里,像一只不会说话的热水袋。

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把项圈拨正。然后转身朝后院墙根那口枯井走去——地窖的陶水管通到枯井下面,那是我去拿水月石的捷径。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门。

团子没有看我。它的下巴抵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半闭着。

我转过头,继续朝枯井走去。

月亮偏西了,但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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