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没有通道。
我跳下去的时候是信心满满的。枯井不算深,井底堆着半人高的落叶和碎瓦片,我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上。陶水管呢?老金说的陶水管在哪里?
井壁是青砖砌的,密实平整,连一条缝都没有。
我不可置信又摸了一圈。没有。别说水管了,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我在井底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圈圆形的夜空。月亮正好从那个圆圈里经过,冷冷的,亮亮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我脖子上沾的煤灰蹭了一身,项圈歪着,玉坠子上糊了一层枯叶的汁液。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老金给的信息是错的。或者说,我理解错了。也许沈家老宅本来就没有什么地窖。也许有,但不在这口枯井下面。也许根本不在后院。也许——也许从头到尾,水月石这个东西,就不在我以为的地方。
我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前院的救护车刚走。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老宅门口闪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连警笛声都没有拉,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巷口。沈家的人跟着车走了,老宅重新归于沉寂。
我蹲在后院的石板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毛。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整座老宅只剩下我一个活物。风从敞开的后门灌进来,穿过堂屋,穿过天井,从前门出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埙。
我站起来,抖了抖灰,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路走得又慢又沉。
接下来几天,我哪儿都没去。
周老板看我不出门,觉得我恋家还挺高兴。给我开了两个罐头,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发财在我旁边转来转去,用鼻子拱我的肚子,用爪子扒拉我的尾巴,甚至把它的玩具绳子叼来甩在我面前,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邀请我跟它玩。我懒得理它。它不死心,把绳子叼起来塞到我嘴里,我含着绳子三秒钟没动,它以为我要跟它拔河,兴奋地往后一拽,绳子从我嘴里滑出去了,它自己拽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头看我,满脸困惑。
“不是不理你。”我说,“我在想事情。”
发财把绳子叼回来,放在我脚边,然后在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两只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它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两下,又停了,像是怕弄出声音打扰我。
我想了三天。头两天,我把从老金那里听来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嚼了一遍。老金说水月石藏在北边老宅子底下,老金说地窖入口在一根金柱子的柱子底下,可我走遍了沈家老宅的前中后三进,连一根包着石柱础的粗柱子都没找着——沈家的柱子都是木头的,立在石鼓上,底下全是实心的,根本没有洞穴。老金说从陶水管可以通到地窖,可枯井里连条缝都没有。
第三天我不想呆家里了,出门转悠。
先去了沈家老宅附近的菜地,在田埂上趴了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看蚂蚱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几个老头下棋,听他们争论一个马应该跳日还是走田。又沿着水渠走了一趟,一直走到镇子外面的小河边上,看周老板钓鱼——他果然还是空军,坐在折叠椅上,旁边七八根鱼竿一字排开,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倒是气定神闲,还哼着小曲。
转悠了两天。没有什么收获,但心情平复了不少。
第五天的下午,我路过了沈家老宅。
老宅变了。
前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碎砖烂瓦和发黑的旧木料。几个工人进进出出,有的扛着梯子,有的拎着水泥桶,有一个站在屋顶上往下扒瓦片,哗啦哗啦的声音传出去半条街。院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建筑垃圾,尘土飞扬,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
沈家在翻修。
我蹲在巷口的墙头上看了好一会儿。中院的堂屋里传出电锯的声音,尖利的,刺耳的。后院的方向有人在敲墙,一下一下的,闷响,像心跳。我看到了后院那棵槐树——树枝被锯掉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槐树底下原来长着一丛凤仙花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坑,坑里埋着新的下水管道。
没有地窖。没有老鼠窝。没有水月石。
如果那个地窖真的存在过,它应该已经被新挖的下水管道填掉了。如果那些老鼠真的存在过,它们应该早就在翻修开始之前就搬走了——老鼠比人灵醒,推土机还没响,它们就已经跑得干干净净。
我在墙头上蹲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成了一根细长的针。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从小树林抄近路回家。
小树林还是那个小树林。落叶还是那么厚,踩上去噗噗作响。老榆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把月光切成了无数块碎片,铺在地上,像摔碎的白瓷碗。
我在那两棵被我用来做陷阱的老榆树之间停下来。地上还残留着那天的痕迹——被踩断的细树枝,被翻起来的落叶堆,还有网圈在地上压出的一个浅浅的圆印。一切都还是那晚的样子,只是秋天又往前走了一步,落叶又多了一层,把大部分的痕迹都盖住了。
我正要离开,余光扫到了一团黑影。
它蹲在那棵倒伏的枯树上,就在那天晚上它跃过的那根树干上。月光照在它身上,黑色的皮毛泛着暗哑的光,像一块没有抛光的墨玉。嘴角的旧疤,缺了一块的左耳,还有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
团子。
我停住了。它也没有动。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棵树,对视了几息的时间。
我先开口了。“你在这儿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