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里传出的那个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
“你们的朋友,她叫毛蛋吗?”
我蹲在外面,浑身的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又一根一根地落下去。不是害怕。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猫听不懂人话,但你偏偏听懂了。而说这话的那个东西,它不该会说话。至少,不该用这种方式说。
里面的三只小猫已经钻进去了。橘猫在哭,黑白花在安慰,灰猫在用细细的声音确认着什么。我听不清它们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小小的、沙哑的、像含着糖的声音再也没有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缝隙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橘猫偶尔抽噎一下,还有爪子扒拉泥土的窸窣声。
三只小猫从树根缝隙里鱼贯而出,沿着来路往回走。橘猫走在最前面,黑白花居中,灰猫殿后。它们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像是完成了某件大事之后的那种沉默——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我注意到,它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上任何东西。缝隙里也没有传出第四只小猫的叫声。
毛蛋呢?它们不是来找毛蛋的吗?
我探头往缝隙里看了一眼。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洗头水的味道还在,混着泥土的腥气,从黑暗深处慢慢地渗出来。
那个小小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我在缝隙口蹲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得找周老板。
我不是那种会依赖人的猫。上次在沈家老宅,我宁愿踢翻酒瓶、被人拿着扫帚追,也不肯老老实实地“求人”。但这次不一样。缝隙里是一个小孩——她发出的声音是人,不是猫。不管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管她为什么会跟小猫说话,她都不应该一个人在树林深处的树根底下待着。天黑了,会冷,会有虫子,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而我是一只猫。我能做的,只有叫人。
叫周老板这件事,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我沿着河堤跑回他下午钓鱼的位置,他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但我有我的办法——不是对着空旷的河面干嚎,不是踢翻什么东西制造动静。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我蹲在他坐过的折叠椅印子里,不动了。
养猫的人都知道,猫有时候不是靠声音叫人的。是靠“不在”。
周老板回家之后,一定会发现我不在。他的车上有我的气味,他的钓箱盖子上有我的爪印,他每次收竿回家之前都会看我一眼——虽然我不一定跟他走,但他知道我在河边。这次他没看到我回去,他不会觉得奇怪吗?他可能会想:九万今天怎么没跟来?然后他会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动,还蹲在草地上。他不会专门倒回来找我,但他会记着。
不到半个时辰,河堤那头的土路上亮起了两盏车灯。车门拉开,周老板穿着那亮闪闪的皮鞋踩到了草地上。他手里没拿手电筒,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在黑暗中找我。
“九万?”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一路开车回来时哼歌把嗓子哼干了。
我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
他看见了我。没有快步走过来,没有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周老板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站在原地等我。我走过去,在他脚边蹲下来,用头顶了一下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河堤下面黑沉沉的杨树林。他没有问“你怎么还不回家”,也没有说“走吧,回去了”。他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抬脚往杨树林的方向走去。我走在他前面。
这就是我跟周老板之间的默契。他不能说全部懂我,但他知道我带路的时候,就是真的有地方要去。他不会问去哪里,不会问为什么,只是跟着走。他走路不快,但步子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保持在前面。月光从杨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他的旧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桑树前面,他停下来了。树根之间的缝隙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周老板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然后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了缝隙。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听到了什么?我竖起耳朵,缝隙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臂很长,从缝隙口伸进去,没过了手腕,没过了小臂,一直伸到了接近肘关节的位置。他的肩膀卡在树根上,衬衫袖子被泥土蹭黑了。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像在摸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只伸进缝隙里的手不敢动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往外抽。他的手指是蜷着的,不是抓着什么东西,而是轻轻地拢着——拢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没有反抗的东西。
一只小手。从缝隙里出来的,是一只小手。
那手太小了,小到周老板的手掌可以把它整个包住还富余很多。手指细得像火柴棍,指甲盖粉粉的,上面沾着泥。手腕细得像一截藕节,套着一个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上原本应该有一个小珠子或者小铃铛,现在只剩下一截空绳。
周老板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像捧一碗水一样,把那只小手后面的东西从缝隙里托了出来。
一个小孩。
她太小了。小到我蹲在地上,视线平齐的时候,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头发稀稀的,黄黄的,扎着两个快要散开的揪揪,其中一个揪揪上的皮筋已经滑到了发梢,将掉未掉地挂着。她的脸被泥土糊了大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可能是因为哭过,泪水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嵌在一张灰扑扑的脸上。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领口已经看不出粉色了,灰黑灰黑的,上面沾满了枯叶的碎屑和泥土。裤子是灰色的棉布裤,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白的皮肤。脚上没有穿鞋,两只小脚丫沾满了泥,脚趾头蜷着,像是踩在冰凉的地上太久了。
她蜷在周老板的臂弯里,一动不动。不哭,不闹,不挣扎。像一只被从树洞里掏出来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猫。
周老板抱着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先办着”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换了个姿势,让小孩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转身往河堤方向走。
我跟在后面。
从杨树林到车的这段路,周老板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怕颠着了怀里那个东西。她太小了,轻得像一团棉花,周老板抱着她的时候手臂的肌肉都是松的,好像多用一分力就会把她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