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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捡了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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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没动。没睁眼,没出声,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但她的手指在动。那只没有被周老板完全包住的小手,食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像一个钟表的指针在慢慢地、慢慢地转。

上了车。周老板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从后座拽了一件外套叠了叠垫在她脑袋下面。她歪在座位上,像一个被随意摆放的布娃娃。周老板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他赶紧伸手扶住,然后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围巾,卷成一个卷,塞在她脑袋两侧。

车子开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夜晚的村路上回荡。我蹲在副驾驶座位下面的脚垫上,仰头看着那个小孩。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映在她脸上。

她睁开了眼睛。

就是那双在月光下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在绿光里变成了更深更沉的颜色。她直直地看着面包车的车顶,眼珠一动不动。我以为她要哭了——小孩从那种地方被救出来,应该哭的。但她没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我竖起了耳朵。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全身的毛在听。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周老板换挡时变速箱的咔嗒声。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

但她明明在动嘴唇。那个口型——我看不懂人的口型。可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说:她在说话。她在跟谁说话。不是跟我,不是跟周老板。是跟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警局的值班大厅亮着白晃晃的灯。

周老板抱着小孩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值班的民警正在吃泡面。叉子上的面条挂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那个年轻的民警张着嘴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叉子往碗里一搁,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另一个民警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了,然后又一个。三个人围着周老板和那个小孩,问了很多问题。周老板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小孩身上。

她被放在值班大厅的长椅上,身上盖了一件不知谁找出来的军绿色大衣。大衣太大了,把她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根黄黄的头发。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

有一个女民警蹲下来,轻轻掀开大衣的一角,露出她的脸。女民警用纸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掉她脸上的泥。泥下面是苍白的皮肤,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划痕。擦干净之后,那张脸露了出来——圆圆的脸,翘翘的鼻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说不上多好看,就是一张普通的、很小的孩子的脸。两三岁,也许两岁,也许不到两岁。

女民警轻声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你家住在哪里呀?”

没有回答。她把脸侧了过去,朝向椅背,把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女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怕吓着什么小动物一样。但那个小孩始终没有开口,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她的嘴唇没有再动过。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不再颤了,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一样。

我蹲在长椅下面,从大衣的缝隙里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两个快要散开的揪揪现在彻底散了,头发披在枕头上,像一把被风吹乱的干草。她刚才在车上明明动了嘴唇。她说话了的。虽然我没听到声音,但她动了嘴唇。

不。我听到过她说话。

在树根缝隙外面,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你们的朋友,她叫毛蛋吗?”那个声音又小又沙哑,像含着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不可能是我听错了,三只小猫也听到了,它们回头看我了的那个眼神表示它们听到了。

可现在,她躺在警局的长椅上,盖着大人的军大衣,像一个失声的、不会说话的、普通的小孩子。

也许她在缝隙里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用嘴巴说的。也许她只是动了动嘴唇,而我——一只猫——从她的嘴唇上读出了那些字。也许猫天生就会读人的嘴唇,只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声音,也许那些声音只有猫能听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说不清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是因为我是一只猫。我不能走到那个女民警面前,告诉她:“这个小孩会说话,她在树林里跟三只小猫说过话,她说了一个叫‘毛蛋’的名字。”我说了他们也听不懂。他们只会听见“喵喵喵”。

周老板从里面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里有温水。他蹲下来,把纸杯凑到小孩嘴边。她没有睁眼,但嘴唇碰到了水,本能地抿了一下,然后又抿了一下。水从她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军大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印。

周老板用拇指擦掉她下巴上的水,动作笨拙但很轻。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最后看了一眼蹲在长椅下面的我。

我眨了眨眼。

他又看了我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转,又塞了回去。他走到警局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黑夜。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起来,他没有缩脖子。

我跳上长椅,从军大衣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大衣里面暖暖的,有洗衣粉的气味,还有那个小孩身上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洗头水的味道了,是更里面的、更本来的、一个很小的人的味道。她的身体蜷着,膝盖缩到胸口,两只小脚丫冰凉的,挨着我的肚子。

她没有躲。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踝旁边,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警车发动的声音,有人要出警了。周老板还站在门口抽烟——那根烟终于点着了,红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我在大衣底下,在那团暖烘烘的黑暗里,等她的嘴唇再次动起来。

她没有动。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也许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面、从她蜷缩的膝盖和胸口之间那个窄窄的空间里传出来的。是一个字,或者半个字,或者只是一口气。像是“猫”,又像是“毛”。或者是“喵”。

我不确定。

但我觉得,她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在等一个听得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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