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猫介人间 > 第11章 再见古惑仔

第11章 再见古惑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接下来几天,周老板不让我出门了。

也不是锁着我不让出。就是每次我往门口走,他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茶杯也好,拿着遥控器也好,反正往门口一站,低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那个意思很明白:你上次给我整出个小孩来,这次还想整什么?

周老板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钓鱼空军了也不抱怨,捡了个小孩也不声张。

那小孩后来怎么样了,我是从周老板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听出来的。警察还在找她家人。不是找不到,是不能确定。派出所那个女民警每天都打电话来,周老板每次都“嗯”“嗯”“嗯”地应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有几次我听他说“那猫捡的,不是我”——对方大概不信,他就再重复一遍,“真的,我那只猫,它带的路。”

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几遍,对方大概还是不信。周老板后来不解释了,就“嗯”“嗯”完事。

发财这几天特别高兴。我不出门,就意味着我在后院待着的时间变长了。它在后院里疯跑,叼着那条橙色皮筋在我面前甩来甩去,一会儿把皮筋甩到我脸上,一会儿把自己缠在一根丝瓜藤里出不来了,呜呜叫着求救。我帮它从丝瓜藤里解脱出来,它立刻又去找新的麻烦——这次是把脑袋伸进了一只废弃的花盆里,拔不出来了,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像个戴了头盔的傻子。

我在台阶上趴着看它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三只小猫。那个会说话的、不说话的小女孩。毛蛋。树根缝隙。

这些事串不起来。像一袋子纽扣倒在了地上,每一颗都好好的,但没有一颗跟另一颗扣得上。小女孩说“你们的朋友,她叫毛蛋吗”——毛蛋是猫,是那三只小猫在找的伙伴。那三只小猫后来从缝隙里出来的时候说“毛蛋找到了”。但它们是空着手出来的。它们找到的毛蛋,难道就是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不叫毛蛋。小女孩被周老板抱出来的时候,三只小猫已经走了。它们没有跟小女孩一起走。那它们找到的毛蛋到底是谁?在哪里?

我想不明白。

第五天,我实在待不住了。不是因为好奇心——那东西憋了五天已经发酵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想知道答案,是憋得难受。就像周老板五天不钓鱼,他的手会痒,会不自觉地做出捏鱼竿的动作。我五天不出门,我的爪子会痒,会不自觉地在地上扒拉。

周老板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比发财的还响。我从他脚边溜过去,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他没醒。

我从院墙的边缘跳了出去。

发财想从狗洞跟出来,我回头瞪了它一眼。它缩回去了,但它的尾巴还露在外面,摇啊摇的,像一面金色的旗子。

巷口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熏味。我深吸了一口,把五天来积攒在肺里的那种“家里蹲”的浊气全吐了出去。爽了。走了三步,又回来了——不是我想回来,是被逼回来的。

巷口涌过来一群猫。

不,不是涌。是碾压。

打头的是三只大狸花,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摇的,像三个收保护费的。它们后面跟着七八只杂色的——黑的、白的、黄白的、玳瑁的,什么颜色都有,什么体型都有,有的胖得像球,有的瘦得像电线杆。再后面是十几只半大的猫,精力过剩。再后面——我已经数不清了,猫头攒动,浩浩荡荡,几乎占满了整条巷子的宽度。

它们在赶路。不是闲逛,是有目的地的、气势汹汹的、像一支军队一样的赶路。所有的猫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步频都一样,所有的尾巴都竖着,像一片竖起来的旗杆。

发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狗洞里探出了半个身子,看到这个阵仗,整条狗僵住了。它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忘了收回去。它的尾巴从狂摇变成了僵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夹到了两腿之间。它缩回了狗洞,只剩两只眼睛在洞口闪着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我理解发财。金毛狗不怕单个的猫,也不怕两三个猫,但不能不怕三十只猫。三十只猫组成的队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不是力量上的,是数量上的,是每一个都不把你放在眼里、叠加起来就更不把你放在眼里的那种无视。

我没有躲。因为我在队伍里看到了三张熟悉的脸。

打头的那三只大狸花后面,紧跟着一个圆滚滚的橘色小球。它的腿太短了,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大部队的步伐,跑得气喘吁吁的,但表情一脸严肃,像一个拼命跟上大人步伐的小孩。橘色小球后面,是一只黑多白少的猫,脸上的花纹像戴了佐罗面具,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跟旁边那些急匆匆的野猫形成了鲜明对比。再后面,是一只灰色的、瘦得像火柴棍的猫,两只耳朵大得不成比例,它不看路,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像是在追踪什么气味。

是它们。河边那三只小猫。

我挤进了队伍。没有人拦我,也没有人看我。这支猫军有自己的节奏和秩序,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不影响它向前滚动。我穿过七八只杂色猫,绕开两只在打闹的半大猫,终于挤到了那个橘色小球旁边。

“喂。”我说。

橘猫转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然后它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嫌弃。

“你怎么在这儿?”它问,跑得气喘吁吁的,但说话的口气依然牛哄哄的。

“我还想问你们呢。”我跟上它的步伐,“这是干嘛去?后面那一大群都是你们叫来的?”

橘猫挺了挺胸——虽然它的胸本来就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让它看起来永远在挺胸。“毛蛋被关起来了。”它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了,“有人把它关起来了。不让它出来。我们——我们去救它。”

黑白花从后面跟了上来,佐罗面具下面的眼睛眯了眯。“那个人打毛蛋。”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压抑着的愤怒,“我们看见过。毛蛋身上有伤。新伤叠旧伤。”

灰猫也凑过来了,它的大耳朵一前一后地扇动着,鼻翼还在不停地翕动。“不是那种打。是不好好打。”它的声音细细的,但很坚定,“毛蛋不还手。毛蛋从来不还手。它说那个人是它的主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主人打猫?我想起了自己脖子上这个两万多块的项圈,想起了周老板娘骂我“死猫”但从来舍不得弹我一下鼻子的手。我想起了团子,沈家老太太不喜欢猫的前院人嫌弃它,但它从来没有被打过。团子身上没有伤。它只是不被喜欢。不被喜欢和被打,中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那个人为什么打毛蛋?”我问。

灰猫摇了摇头。“不知道。毛蛋从来不告诉我们。”

橘猫急了,它的脚步加快了几步,小短腿倒腾得像两个橘色的轮子。“不管为什么!打猫就不行!我们今天带了这么多兄弟,就是要给它个教训!”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露出一种“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黑白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几步,走在了橘猫前面。它用身体挡了橘猫一下,那意思是“你别冲在最前面”。橘猫不服气,想绕过去,黑白花又挡了一下。橘猫哼了一声,但没再往前挤。

我看着这支队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三十多只猫,浩浩荡荡地穿过镇子的巷子,绕过菜市场,穿过一条臭水沟,走进了一片我没来过的居民区。居民区的楼房不高,五六层,灰扑扑的,阳台上有晾晒的床单和内衣。

队伍在一栋楼前面停下了。

不是野猫们主动停的。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它们的气势在这里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不是真的墙,是那种“我不认识这个地方”的茫然。打头的三只大狸花在楼门口转了两圈,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面。

橘猫从后面挤到前面,仰头看了看这栋楼,然后低头闻了闻单元门旁边的墙根。“就是这儿。毛蛋的气味,到这里就——就往上走了。”它抬起头,看着楼上的一扇扇窗户,不知道是哪一个。

黑白花也闻了闻,确认了方向,然后沉默了。

我明白它们在沉默什么。它们能爬树,能翻墙,能钻洞,但这栋楼的单元门是关着的,一扇铁门,严丝合缝。就算进去了,还有楼梯,还有一层一层的门。毛蛋在楼上。在某一扇门后面。

它们闯不进去。

三十多只猫蹲在单元门口,像三十多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毛团。威风凛凛的古惑仔大军,在一扇铁门面前变成了三十多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有的开始舔毛,有的开始打哈欠,有的互相闻屁股,有的干脆就地趴下了。

就在这时候,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走了出来。她看到门口蹲着三十多只猫,尖叫了一声,婴儿车在台阶上顿了一下,车轮磕在台阶沿上,婴儿在车里哇地哭了出来。女人推着车快步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嘴里嘟囔着什么。

门没关严。

黑白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它从地上弹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门缝,门开大了一些。它侧身钻了进去。灰猫跟了上去。橘猫也跟了上去。后面的大猫小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跟着钻了,有的留在了原地。队伍在这里散了——不是解散,是散了。三十多只猫像一包被抖开的沙子,有的进了楼,有的上了树,有的钻了花坛,有的趴在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报仇”这回事。

我跟着黑白花它们钻进了单元楼。

楼道里又暗又窄,充斥着消毒水、油烟和猫尿的混合气味——毛蛋的气味在这里很浓,浓得像是它每天都在这里来来去去。黑白花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灰猫跟在它后面,鼻子始终贴着台阶,确认着方向。橘猫爬楼梯费劲,它的短腿每上一级台阶都要蹬两下,肚子蹭着台阶边缘,把灰蹭了一肚皮。

四楼。灰猫在一扇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了。

“这里。”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门里面听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