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凑过去闻了闻。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很复杂——有人类的、有猫的、有饭菜的、有洗衣液的。猫的气味里面,有一股我认识的——不是认识,是能辨认出来的。那是一只成年公猫的气味,不强势,甚至有点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那是毛蛋。
黑白花蹲在门前,尾巴圈着脚爪,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它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你帮我们打开它”的期待,也没有“我们该怎么办”的迷茫。它的眼神是——等。
它在等门开。
我不知道它怎么知道门会开。但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黑白相间的石头。灰猫也蹲下了,耳朵朝前竖着,像两根天线。橘猫趴在楼梯扶手上,肚子一起一伏,喘匀了气。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传来野猫们打闹的声音,楼上有人在看电视,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印在对面的墙上。
等了不知道多久。
门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黑白花站了起来,灰猫竖起了耳朵,橘猫从扶手上跳了下来,我——我往后缩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门里面站着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他的脸是那种长期没有睡好觉、长期被什么事情压着的脸。他看到门口蹲着四只猫,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楼梯上、楼道里、楼下的平台上,到处是猫——大大小小,各种颜色,有的在舔毛,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楼梯上上下下地跑。
他的嘴慢慢张开了。
我以为他要骂人。我以为他要拿起扫帚驱赶。我以为他会像沈家前院那些人一样皱着眉头说“晦气”。
但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让我觉得我前面想的那些全错了。他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讪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笑。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黑眼圈好像都没那么重了,脸上的疲惫被这个笑容冲散了一大半。他蹲下来,手伸向黑白花,但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不敢,是怕吓着它。
他的嘴里发出一个声音:“咪咪。”
黑白花没动。它盯着这个男人,瞳孔微微放大,胡须向前指着,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画着圈。它在判断。灰猫也在判断,它的耳朵转来转去,像两台雷达在扫描。橘猫的判断最直接——它闻了闻男人伸过来的手指,然后舔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猫的。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带着点哼哼唧唧的“喵——”。那个声音从屋里的深处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才迟到了。
“毛蛋!”橘猫喊了一声。
从门里面走出一只猫。
灰色的,胖乎乎的,脸圆得像一张饼,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笑意。它的毛有点乱,不是那种被打乱了的乱,是那种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舔的乱。它的步子慢慢的,懒洋洋的,像一块会移动的灰色海绵。
没有伤。身上没有伤。新伤?旧伤?没有。那些毛下面的皮肤完完整整的,没有结痂,没有疤痕,连一块秃的地方都没有。它走到男人脚边,用脑袋蹭了蹭男人的裤腿,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猫。
“你们怎么来了?”它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的熟稔。
橘猫冲上去了。它一头扎进灰色大猫的肚子里,把那个胖乎乎的身体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黑白花走上前去,用额头碰了碰灰色大猫的额头。灰猫蹲在一边,大耳朵扇了扇,什么也没说,但它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灰色大猫被这三只小猫围在中间,伸出舌头舔了舔橘猫的脑袋,又舔了舔黑白花的耳朵,最后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新来的?”它问。
“路过。”我说。
男人还蹲在门口。他看着这四只猫在他脚边说话——虽然他听不懂,但他看得很认真,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过。他忽然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出来了,盆里装着掰成小块的馒头拌着剁碎的鱼头鱼尾。鱼不新鲜,散发着有点冲的气味,但对猫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盆放在门口,野猫们围上来了。不是挤,是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凑过去吃。黑白花没吃,它蹲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灰猫也没吃,它在闻那个盆——不是闻食物,是在闻盆子本身。橘猫吃了两口,被一只大狸花挤开了,它也不争,退到一边舔爪子。
我蹲在楼梯拐角,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三只小猫说毛蛋被关起来了。是的,毛蛋被关在屋里,门关着,出不来。它们说毛蛋被打了。也许它们看到了有人对毛蛋做什么动作——拍脑袋、推屁股、或者只是大声呵斥——在猫的眼睛里,那可能就是打。它们说毛蛋受了虐待。也许在它们看来,不让出门、关在家里、被迫做家务、被老婆骂,这些对一只猫来说就是虐待。
但对毛蛋来说呢?毛蛋是一只灰色的、胖乎乎的、懒洋洋的公猫,它有一个主人,主人失业了,主人的老婆不让主人去钓鱼,主人被关在家里拖地、洗碗、晾衣服。主人会掰碎馒头拌上鱼头鱼尾喂它。主人蹲在门口看着一群野猫笑出声来,那个笑容不掺假,不勉强,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之后突然笑出来的、自己都没料到的笑。
毛蛋不惨。它的主人也不惨。他们只是都被关起来了。一个被关在单元楼里,一个被关在失业和家务里。他们互相陪伴的方式就是:主人做家务的时候毛蛋趴在沙发上打呼噜,主人被老婆骂的时候毛蛋蹭他的裤腿,主人偷偷拿出一天伙食费买的小鱼干,掰成小块,藏在手心里喂给它。
黑白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它蹲下来,看着走廊里那些围在盆边吃东西的野猫们。橘猫已经吃上了第二轮,嘴巴上沾满了鱼汤。灰猫终于也开始吃了,它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小口小口的。
“你们这仇还报不报了?”我问。
黑白花看了我一眼。佐罗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它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报完了。”它说。
然后它也走向了那个盆。
我蹲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幕。三十多只野猫,在四楼走廊里围着一个小小的不锈钢盆吃东西。盆里的鱼头鱼尾馒头渣不够它们分的,后面的等前面的,前面的吃两口就让开。没有猫打架,没有猫抢,秩序好得像一个食堂。
男人蹲在门口,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这群猫,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好像是——“吃吧吃吧,我找到新工作,不能天天去钓鱼了。但是周末还是会去的。”
我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沿着楼梯往下走。
下了两层,听到上面传来橘猫的声音,在喊:“毛蛋!你最近怎么瘦了?”毛蛋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瘦了吗?我觉得我胖了。上个月我还能钻进去的纸箱子,今天钻不进去了。”橘猫说:“那不是你胖了,是箱子缩水了。纸箱子见水就缩。”毛蛋说:“哦。有道理。”
我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我眯了眯眼。
野猫大军已经散了。台阶上还有几只趴着晒太阳的,花坛里有两只在追蝴蝶,树上蹲着一只在舔爪子。它们好像都忘了今天来的目的是“报仇”。也许它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仇要报。它们只是听三只小猫说毛蛋被关起来了,就跟着来了。看到毛蛋好好的,就散了。有吃的就吃两口,没吃的就晒晒太阳。
这就是猫。
我想起老金说过的一句话。它说,猫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吃饱,不是睡暖,是想去哪就能去哪。毛蛋被关起来了,对它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但对别的猫来说,它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把毛蛋从关它的地方救出来——它们只是来确认一下,毛蛋还能不能出来。不能的话,它们就在这里陪着它,等门开的那一天。
我在想,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也这样。她被关在一个不会说话的身体里,说不出“我叫什么名字”“我家住在哪里”“我妈妈是谁”。但她用别的办法说了——她说给猫听。猫听见了。猫带路。猫叫人。猫把她从树根缝隙里带了出来。现在她大概还在警局的长椅上,或者在某个福利院的床上,或者在某个终于找到她的亲人的怀里。她还是不会说话。
它们只是被藏在了一只猫的耳朵里。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口的风还是那么燥热,烧烤摊的烟熏味还是那么浓。路过自家巷口的时候,我从猫门里探进头去,发财立刻从狗屋里窜了出来,围着我转了三圈,从头闻到尾,确认我没有带回来任何——小孩。它松了一口气,尾巴摇了起来。
周老板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噜声从客厅传到了后院。电视机还开着,一个钓鱼节目在播,主持人正在讲解如何选择钓位。
我跳上台阶,盘起身子,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发财趴在我旁边,下巴搁在我的尾巴尖上。阳光从丝瓜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暖暖的,在我们身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网。
我闭上眼睛:今天没有捡到小孩,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