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还是那个水池。青石条砌的边,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长了几片。水还是那么绿,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那只金色的蟾蜍。
我在池沿上蹲了一会儿,让尾巴垂下去,尾尖刚好够到水面。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纹,睡莲叶子晃了晃,又稳住了。没有老金的声音。没有那声慢悠悠的“哟,九万来了”。池底的石洞入口还在,那块龟背石还在,那个窄得只容一只猫挤过去的石缝还在。我沿着老路下去了,爪子在湿滑的石头上找着熟悉的着力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石洞里还是老样子。石笋倒挂着,上面的菌丝发着幽幽的绿光,把整个洞照得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梦。那方清泉还在,水还是那么亮,能照见胡须。泉眼边那块白玉似的石头还在,上面空空的。
老金不在。
我蹲在白玉石旁边,闻了闻。石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像烂木头混着草籽的气味,是老金留下的。不是今天的气味。它走了有几天了。我绕着洞走了一圈,在泉眼另一侧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不是普通的树叶——是被人——不对,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树叶。树叶是梧桐叶,巴掌大,已经半干了,叶面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子。树叶上用什么东西写了字,黑黑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植物的汁液画上去的。我不会认字。但我认识那片叶子的形状,认识那块小石子压在上面的方式。那是老金留给我的。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绿光打在叶面上,那些笔画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泽。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知道这是老金的笔迹——它以前用爪尖在泥地上画过地图给我看,画完之后会用尾巴把痕迹扫掉,然后说一句“记住了没”。它画东西的习惯跟这个差不多,歪的,但是每一笔都很用力。
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它留了这张纸条,说明它知道我会来。说明它觉得我认得字。或者——它知道我不认得字,但没关系,我认识的人认得字。
我从石洞里退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绿光还在,泉水还在,石笋还在。只是少了那只金色的、独眼的、说话慢悠悠的蟾蜍,整个洞就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但住人的那个劲儿没了。
我带走了那片树叶。
叼在嘴里,叶柄朝外,叶片贴着舌头。树叶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还有一股墨汁似的植物腥气。我沿着原路爬出水池,穿过田埂,绕过菜地,从墙头回家。
家里有人。
不是一般的人,是麻将室里的那种“有人”。客厅的灯全亮了,麻将桌铺开了,周老板坐在东风位上,面前码着牌,嘴里叼着烟。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挂着两粒小小的珍珠,一动就晃。她的手边放着一只名牌包,包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旁边放着一只手机,手机壳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新麻友。
另外两个位置坐着胖子刘和李阿姨,老搭子了。四个人码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流水。
猫。不止一只。
客厅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放着两个航空箱。一个里面是一只白色的长毛猫,蓝眼睛,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团雪。另一个里面是一只黑色的猫,也是长毛,黄眼睛,在箱子里走来走去,不耐烦地转着圈。航空箱旁边还蹲着一只大橘猫,没有关起来,就蹲在箱子上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那只大橘猫跟我在河边遇到的那只小橘不一样。它大。大得不像猫,像一只小型犬。浑身的毛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亮得像绸缎,每一根都泛着光。它的脸圆,嘴套宽,下巴厚,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圆,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它蹲在那里,像一尊金色的佛像,稳重,沉静,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场。
沈小姐——就是那个新麻友——打出一张牌,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那只大橘猫,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家元宝啊,可金贵了。我专门请人看过的,相猫经上说,‘猫之毛色,以纯黄为上,纯白次之,纯黑又次之’。元宝这个是金丝虎,正宗的,浑身没一根杂毛。”
周老板娘叼着烟,眯着眼看了看那只大橘,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牌,哼了一声:“猫嘛,抓老鼠就行,管它什么颜色。”
沈小姐笑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棉絮落在水面上。“周姐你不懂,养猫是有讲究的。我原来是养布偶的,家里三只,但后来看了相猫经,说‘金丝虎’能镇宅,招财,我才特意去寻的这一只。你看它的眼睛,琥珀色的,这叫‘金眼’,最吉利。”
胖子刘插了一句嘴:“那你家原来的布偶呢?”
“还在啊。但元宝来了之后,布偶们都靠边站了。没办法,元宝这气场,压得住。”沈小姐说着,又扭头看了大橘一眼,大橘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白牙,打完哈欠又闭上了眼睛,从头到尾没看她。
我蹲在门口,嘴里还叼着那片树叶。周老板第一个看见了我。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树叶从我嘴里轻轻抽了出来。树叶上沾着我的口水,有些字迹被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周老板把树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法回答。他拿着树叶走到麻将桌旁边,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沈小姐最闲——她正在等上家出牌。她接过树叶,凑近了看,珍珠耳坠晃了两下。“咦?这是用什么写的?好像是什么植物的汁液。三个字……第一个是……‘守’?对,守护的守。第二个是……‘村’?村庄的村。第三个是……‘人’。守村人。”
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麻将桌上安静了一瞬。周老板手里的牌停在了半空中。李阿姨歪着头看那片树叶,胖子刘摸牌的手缩了回去。
周老板从沈小姐手里拿回树叶,又看了一遍。“守村人?”他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什么叫守村人?”沈小姐问。
周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树叶小心地放在麻将桌边上一块没放牌的地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有点远。
“守村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就是守着村子的人。不是村长,不是干部,不是有钱人。是那种——脑子不太好使的人。”
沈小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每个村子都有。”周老板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讲得很慢,怕漏掉了什么。“有的是生下来就这样,有的是后来病的。他们脑子不清楚,但人不坏。有的会到处走,有的就蹲在村口,也不干嘛,就是蹲着。你给他吃的他就吃,你不给他也不问你要。他们不说话,或者说话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猫,认得狗。他们比谁都认得。”
守村人住在村西头,再往西就没有人家了。
那地方我去过。不是特意去的,是追一只断了后腿的蚂蚱,一路追过了菜地,追过了一片矮矮的苦楝树林,追到了一条干涸的小水沟边上。蚂蚱跳进了水沟里的草丛,我没跟进去,因为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臭味,不是怪味,是一种很旧很旧的气味——旧衣服、旧棉被、旧木头发霉之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冲,但很厚,像一块放了太久的抹布,拧不出水来,但永远潮湿。
气味是从一栋矮房子里飘出来的。
那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都不一样。不是风格不一样,是它的时间不一样。其他房子都翻修过了,换了铝合金窗、不锈钢防盗网、瓷砖外墙,有的还在屋顶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但那栋矮房子还停在三十年前。红砖墙,没有粉刷,砖缝里的水泥灰扑扑的,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屋顶是黑瓦,有些瓦片碎了,换了石棉瓦,深灰色的,一块一块地补在原来的黑瓦中间,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窗户是木头的,油漆早就剥落干净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色,被雨水泡得起了毛。窗玻璃有一块碎了,糊着报纸,报纸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