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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守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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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一把竹椅子,年头久了,竹子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椅面磨得发亮。椅子上常年放着一只搪瓷碗,白色底子,蓝色边,碗底有个缺口,缺口上用铁丝箍了一圈,铁丝生锈了,锈水流下来,在碗壁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碗里有时候有饭,有时候没有。有饭的时候,饭是凉的,上面落着一两只苍蝇,苍蝇不走,饭也不赶。

守村人就住在里面。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村里人叫他“哑巴”,但他不完全是哑巴。他会发出声音,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但壶嘴被堵住的声音。他也会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打雷,但雷打完了就没有了,他不会笑第二声。他不会说话。或者说,他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他有年纪了。多大年纪我不知道,猫算不清人的岁数。但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像冬天落了霜的枯草。他的脸是褐色的,不是晒的那种褐色,是洗不干净的那种褐色——皱纹太深了,泥进去了,出不来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远处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在一条直线上。他走路的时候不抬头,眼睛看着地面,脚在地上拖,不抬起来,鞋底磨得很薄,脚趾头从鞋头的破洞里露出来。

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村口。

他不常出门。偶尔出来,就是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不带板凳,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槐树的树干,两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他不看人,也不看路,就看面前的泥地。泥地上有什么呢?蚂蚁。他能看很久,看蚂蚁搬一粒米,从左边搬到右边,从右边搬回左边。他看的时候眼睛是活的,眼珠会跟着蚂蚁移动。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笑,不皱眉,不惊讶,不失望。他看蚂蚁搬家的样子,跟别人看电视的样子差不多——投入,但不激动。

村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的人会看一眼,有的人不看。没有人跟他说话。不是故意不理他,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跟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你对他说话,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对你“咕噜咕噜”,你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大家就不说了。不是冷漠,是一种无奈。就像你不会跟一棵树说话一样——不是树不好,是你们没有共同的语言。

但我知道他会跟猫说话。

不是用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有另一种声音,专门给猫的。我第一次从他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他正蹲在泥地上,手伸在面前,手心向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甲里全是黑泥,指节粗大,像干枯的树根。手心里放着半块馒头。馒头是掰碎的,小块小块的,上面沾着他手心的汗和泥。

他嘴里发出一种声音,轻轻的,短促的,像“啧啧啧”,但不是用嘴唇,是用舌头抵着上颚弹出来的。这个声音没有任何含义,但所有的猫都懂。它在说:这里有吃的,过来。

当时我没有过去。不是不饿,是我不想被当成野猫。我的项圈值两万多,我不吃放在地上的馒头。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他平时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它是干净的,是有方向的,是向着猫的。

后来我再路过那里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在远一点的地方蹲一会儿,看他。他大多数时间坐在门口那把竹椅子上,不动,也不发出声音。他的眼睛有时候闭着,有时候睁着。闭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睁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不一样。我们的世界是吵闹的,有麻将声、电视声、汽车声、人说话的声音。他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蚂蚁爬过,偶尔有风吹过,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走过。

他看猫的眼神不一样。

我看过他看一只野猫。那只野猫是黑色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从他家门口的泥地上走过,不看他,不看他手里的馒头,不看任何东西,就是路过。他的眼睛追着那只黑猫走,从左边到右边,从近处到远处。他追着看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知道你,你来了”的默认。好像那只黑猫是他等了很久的一个老朋友,老朋友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话,但他不介意,看见它走过就满足了。

那只黑猫也没有停下来。

村里人说他在这个村子住了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家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就那么住在村西头那栋矮房子里,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老了,老了就更安静了。以前他还会在村口坐坐,现在不怎么出来了。他的腿不行了,走不动了,能走的最远距离就是从门口到水沟边,再从水沟边回来。

胖子刘放下手里的牌,也掏出一根烟点上。“我小时候村里也有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老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夏天也穿。他天天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谁家办红白事他都去,不闹,就在旁边看着。村里人给他端碗饭,他吃完了把碗放在原地,自己就走了。后来他死了,村里人还给他凑了副棺材。”

李阿姨叹了口气。“守村人嘛,听老人说,是替村子挡灾的。命硬,克自己,不克别人。有他们在,村子就太平。”

沈小姐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麻将牌上轻轻地摩挲,但没有摸牌,也没有打牌。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航空箱上面的大橘猫,大橘猫已经闭上了眼睛,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所以这个‘守村人’,”沈小姐转回来,目光落在树叶上,“是写给谁看的?谁写的?”

周老板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我。我蹲在那里,尾巴圈着脚爪,一动不动。他知道是我带回来的树叶,但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他只知道这片树叶是从外面来的,是被一只猫叼回来的。

“不知道。”周老板说。他把树叶拿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旁边,拉开抽屉,把树叶放了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抽屉面上点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把麻将桌上短暂的安静冲散了。

沈小姐先回过神来。“碰。”她摸了一张牌,打出一张,“红中。”

牌局继续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又响了起来,胖子刘在抱怨手气不好,李阿姨在算账,周老板在催上家快出牌。一切都回到了刚才的样子。

我蹲在门口,耳朵里还转着那三个字。守村人。守着村子的人。脑子不清楚,但人不坏。不说话,或者说话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猫,认得狗。他们比谁都认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客厅。周老板正在和牌,高兴得把牌拍得啪啪响。沈小姐笑着摇头,她的珍珠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只叫元宝的大橘猫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道竖线。它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它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在航空箱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转身出了门。天已经黑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朝水池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老金不在。去了也白去。

我蹲在路灯下面,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水汽的凉意。我想起老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它说:“猫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吃饱,不是睡暖,是想去哪就能去哪。”老金想走就走了。它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但它走之前留了三个字给我。也许它还会回来,也许不回来了。但它在告诉我:

守村人。

我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沿着路灯的光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池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片睡莲叶子还在水面上浮着,那个石洞还在水底下张着嘴,那块白玉石头上空空的,等着金色的蟾蜍回来蹲上去。

也许下次来的时候,它就在了。也许不在。

我想,老金是不是也是守村人。它守的是那个水池,是水池底下那个发着绿光的石洞,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藏在村子角落里的秘密。它守了很久了,久到它的眼睛只剩下一只能睁开。现在它走了。下一个守水池的会是谁?会是我吗?

我只是一只猫。脖子上戴着两万多的项圈,喜欢吃新鲜鸡肉,无聊了就出门转转,遇到三只小猫会跟着看热闹,捡到小孩会去找人。我不是守村人的料。我不会写字,不会留纸条,不会像老金那样用一只独眼就看穿一切。

但我认识守村人。我见过老的,也见过小的。老的坐在村西头看蚂蚁,小的蹲在树根缝隙里跟猫说话。他们都不说话,或者说了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猫。他们比谁都认得。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守村人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他们只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村子就太平了。像村西头那栋矮房子,破破烂烂的,但它立在那里,那片地就不是荒地。像那把竹椅子,年头久了,竹条松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但它还能坐人。

我收回目光,从墙头上跳下来。路过矮房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竹椅子空着,搪瓷碗还在门槛旁边,碗里的饭已经干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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