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客厅有监控。
客厅的摄像头装在墙角,对着茶几和沙发。那天晚上我从茶几上跳下去接佛头的那一段,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没有跟我提过,但我看到过他坐在书房里,手机横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定格画面——一只猫悬在半空中,四爪张开,肚子上的灰白色的毛被闪光灯照得发白。他把那个画面放大、缩小、再放大,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从左往右慢慢地划,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在书房门口蹲着,他没有发现我。他的眉头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想不通的那种皱。他把进度条拖到前面,播放,再拖到前面,再播放。我听到画面里的声音——发财打了个喷嚏,钟在滴答,冰箱嗡嗡响,然后是我从茶几上跳下去时爪子刮过玻璃面的那一声“吱——”。他的拇指在进度条上反复地、来回地蹭,像一个在试图把一段看不懂的文字读通顺的人。但那段文字里缺了几个字,不是被涂掉了,是写的时候就没有写上去。
过了几天,我才从他和周老板娘的一小段对话里,拼出了他在监控里看到的东西。那天晚饭后,周老板娘在客厅看电视,周老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又在看那段监控。周老板娘瞥了一眼,说:“你天天看,看出花来了?”周老板没理她。她又说:“九万不就跳了一下嘛,猫不都会跳?”周老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后脖颈的毛竖起来的话。
“它跳的那一下,中间少了。”
周老板娘没听懂。“少了什么?”
周老板拿起手机,把屏幕对着她,划了一下进度条,又划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看,它在茶几上,爪子还搭在佛头上。下一秒,它已经在地上了,佛头在它肚子上。中间——没有。”
周老板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摄像头卡了吧?”
“摄像头没卡。”周老板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跟自己说,“没卡。时间没断。九万的图像没了。在这之间,九万不在了。然后它又出现了。在地上。”
周老板娘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她不想聊了,不是不关心,是聊不明白。但周老板没有调走。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段监控又看了一遍。他的拇指在进度条上停下来,停在那个“九万不在了”的区间里,来回地蹭。他在试图找到一个不存在的帧——那只灰黑色的狸花猫从茶几上跳下去的半空中、在佛头悬停的那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里,留下的那个影子。
我知道他看不到。因为那个时候,时间停了。
一个灰黑色的、有耳朵有尾巴、脖子上挂着玉坠子的轮廓,从画面里消失了。像有人用橡皮把它擦掉了,擦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