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的震惊不是“我的猫会飞”。他的震惊是“我的猫在应该被拍到的时候,没有被拍到”。
他是一个玩古董的人。他经手过的东西,有的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是碎的,他一块一块地粘回去;有的被人动过手脚,他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找出破绽。他相信眼见为实,但他更相信“眼见的缺失”也是实。那几帧里没有九万,不是因为摄像头坏了,是因为九万不在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九万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的猫在两帧之间消失了不到半秒,然后出现在地上,肚子上躺着一个石佛头。佛头没有碎,猫没有伤,地毯上没有血,茶几上没有脚印。一切都在它该在的地方,除了那几帧里消失的猫。那几帧像一个缺口,一个在时间线上被挖走的小方块。九万一直敏捷,它在屋顶上跟别的猫打架的时候,周老板见过,但他不能想象——一只能在两帧之间消失的猫,打架不会输。不是速度。速度再快,摄像头也能拍到残影。残影是一道模糊的、拉长的、像彗星尾巴一样的东西。
九万没有残影。九万是整只猫不见了,干干净净地不见了。像一个字从纸上被抠掉了,纸没有破,旁边的字没有歪,那个字就是没了。
周老板想不通的是这个。
他可以接受九万反应快、弹跳好、在空中翻身调整姿态。这些都是猫的本事,但“在画面里消失”——这不是猫的本事。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练落地转身,周老板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背上。他的手是暖的,手掌不大,但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摸古董磨出来的。他的手从我的后脑勺开始,沿着脊背一直摸到尾根,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在第三下的时候停在了我的肩胛骨之间。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里的肌肉,像在确认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但他按完之后,站起来,回到藤椅上,端起茶杯,把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想通了,是决定不想了。他看着我在院子里继续跳,从台阶上跳下来,转身,再跳上去,再跳下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算了”的松弛。九万这货就是这么敏捷。不是“猫”的敏捷,是“九万”的敏捷。
九万是一只普通的狸花猫,他两年前把这只灰黑条纹的小东西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九万的爪子上全是泥,肚子上沾着苍耳,耳朵上已经有了一道小口子——不是后来跟黄鼠狼打架留下的那道,是更早的、在他遇到周老板之前就有的。他把这只脏兮兮的小猫崽放在手心里,小猫崽用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九万在监控画面里消失了又出现,他震惊了,是“我养的这货居然不普通”的震惊。
他只是坐在藤椅上,看着我在院子里练习。
不是那种偶尔看一眼的看,是那种——你练你的,我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