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来了。
我知道新年来了,因为周老板娘开始大扫除了。她叫了几个人来,把沙发垫子全掀了,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收进柜子里,把窗帘拆下来,把发财的狗屋从后院搬到走廊里,又把发财的狗屋从走廊里搬回后院,来回搬了三趟,发财跟着她跑了三趟,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旋翼。
周老板在门口贴了对联,红纸黑字,墨水味冲得我打了两个喷嚏。他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下来重新贴,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厨房里炖着肉,咕嘟咕嘟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从腊月二十几开始,家里就没断过人。
先来的是周老板的姐姐,带着她老公和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看到我就尖叫了一声“猫——”,然后追着我跑了半个院子。我钻进了丝瓜架下面的枯叶堆里,他进不来,在架子外面蹲着叫我,“咪咪咪咪咪咪”。我不是咪咪,我是九万。但我不打算告诉他。等他叫够了、被周老板娘喊进去吃橘子了,我才从枯叶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叶子,跳上墙头,蹲在墙头上面看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
后来来的人我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周老板家的亲戚,周老板娘家的亲戚,还有不是亲戚但每年都来的朋友。他们提着箱子、袋子、盒子,从门口进来,在客厅坐下,喝茶,嗑瓜子,剥花生,聊天。聊天的声音从早上响到晚上,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频道在换,音量不减。有的嗓门大,有的嗓门小,但人数太多了,小嗓门加在一起也变成了大嗓门。
发财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尾巴摇着,鼻子拱着每一个伸过来摸它的手。发财喜欢新年。新年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摸它、更多的人跟它说话、更多的人在饭桌下面偷偷扔给它骨头和肉皮。它不挑,谁来它都高兴,谁摸它它都摇尾巴,谁扔吃的它都接住——用嘴接,接不住就用脸接,脸接住了再用嘴捡起来。
我不喜欢新年。猫都不喜欢新年。新年太吵了。人平时就吵,新年的时候他们把“吵”的开关拧到了最大,然后拧断了,关不掉了。我在墙头上蹲了一会儿,又跳到了屋顶上。屋顶比墙头高,离地面的声音远一些。但屋顶上冷,风从北边来,把我的毛吹得倒伏下去又竖起来,竖起来又倒伏下去。我在屋顶上蹲了一下午,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看着发财的尾巴一刻不停地摇。
过年了。我忽然想到老金。
水池的冰应该还没化,它还在土里缩着,不吃不喝,不动不醒。水月石在守村人的壁龛里,在火柴盒和盐包后面,□□辣椒挡着,落了一层新的灰。这些都是很远的、很旧的事。像压在箱子底下的旧棉袄,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去翻,它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把它们压在箱子底下已经有一阵子了。
新年来了,箱子上面堆了更多新的东西——红纸、烟花、炖肉的气味、亲戚的笑声
那个从半空中接住佛头的“新技能”,最近也没什么进展。我在院子里练了很多次,从高的地方往下跳,在空中做各种动作,但没有一次再出现那种“身体自己会了”的感觉。有时候我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落地的时候爪子的位置跟我想的不一样,但也不算错,就是不一样。那个“不一样”不是那天晚上的那种不一样。我知道这不是同一回事。但我不知道怎么能回到那天的状态。
那天有佛头,有时间停了的那几秒,有发财趴在地毯上,有周老板不在家。这些条件缺了一个,那个状态就回不来了。我试了很多次,都不行。后来我不试了,不是放弃了,是觉得这个东西不是靠“练”能练出来的。
我从屋顶上跳下来,没有进院子,又跳上墙头。发财在院子里看到我,“呜”了一声。外面的巷子比家里安静多了。不是真的安静,是人的声音被墙挡住了,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我沿着巷子往西走,穿过菜地,穿过田埂,到了水池边上。
池沿上的青苔还是褐色的,干巴巴的,像一块块旧伤疤。水面结了冰,冰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灰白色的,看不清下面的水。睡莲的叶子冻在冰里,枯黄的,卷着的,像一只只攥紧了的拳头。我在池沿上蹲了一会儿,然后下去了。石缝还是那个石缝,窄得只容一只猫挤过去。我挤进去了。石洞里没有绿光。不是“暗”,是“没有光”。以前那些发着荧荧绿光的菌丝,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一点光都没有了。洞壁上是干的,没有水汽,没有苔藓,只有灰白色的石头,像一层骨头露在外面。泉水还在,但水面低了,露出了一圈干涸的痕迹,像浴缸里的水放掉之后留下的那道线。那块白玉石还在,上面空空的。
老金不在。
我早就知道它不在。它在冬眠。
我蹲在白玉石旁边,用爪子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石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很久没有活物趴在上面的凉。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石洞。从水池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沾了泥和碎冰碴子,我用嘴叼掉了几块大的,小的懒得管了。天快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是正式放,是小孩在玩摔炮,啪,啪,啪,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我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我家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不是站,是围成一圈,低着头,在弄什么东西。周老板也在里面,他蹲着,手里拿着什么,旁边的人给他打手电。
我走近了,从人群的腿缝里钻进去。地上摆着一堆小山一样的烟花,周老板手里拿着打火机,拇指按在打火机的齿轮上,但没有打。旁边的人说:“等一等,等饭菜上桌再放。”另一个说:“先摆好,摆好了就别动了,一会儿直接点。”周老板把打火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到我了,说了一句“九万回来了”,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人群散了几个,又来了几个。小孩子在炮旁边跑来跑去,大人喊“别踩到了”,小孩子不听,继续跑。发财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我,尾巴摇了摇,但没有出来。
我怕放炮。
不是那种“不喜欢”,是怕。从骨子里怕。那个声音太突然了,太响了,没有任何预兆。你蹲得好好的,它突然炸了,像有人在你耳边摔碎了一个陶罐。你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炸、在哪里炸、多大声。你的耳朵在等那个声音,但你的身体在躲那个声音。等和躲同时存在,把你的神经拉成了一根绷紧了的弦。
我知道规定是不让放炮的。周老板前几天在牌桌上有人聊天的时候说过,说镇上发了通知,禁放,今年抓得严,谁放罚谁。周老板当时在旁边坐着看手机,没说话。
周老板娘问他:“你听到没有?”
周老板放下手机说:“买了不一定放,放了不一定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