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时间想。时间停了,但我的身体——没有被停。我的身体是自己的。
我从门槛上窜了出去。
门槛到茶几的距离,不到两丈。平时我走过去,慢慢走,需要四五息。现在没有“息”,时间停了,没有“慢慢”,只有“快”。我的后腿蹬在门槛上,门槛是木头的,被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得光滑。我的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抠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后腿的肌肉像两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那一瞬间释放了全部的力。
我从门槛上弹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了一条直线。我的爪子朝前伸,指甲露出来,不是攻击,是够。我要够到那把刀,把它推开。
我在空中。四只爪子离地,肚子朝下,下巴朝前。项圈的玉坠从胸口飘了起来,飘到了我的下巴附近,白玉和红宝石在我的视线下方一闪一闪的。我看到了刀。刀在我前方,比我低一些,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挂在天花板上的晾衣架,等着我把它的方向改变。我伸出了右前爪,指甲张到最大,五根白色的弯刀从肉垫里伸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的爪尖对准了刀柄——不是刀柄,是刀柄和刀刃之间的那个位置,那个平衡点。只要碰到那里,刀就会飞出去,不会转圈,不会砍到别的东西。我在空中算好了角度,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落点。不是脑子算的,是身体算的。我的身体在时间停了的时候,比脑子快一万倍。
我的爪尖离刀柄还有一段距离。我在飞。我的爪尖一寸一寸地接近刀柄,每一寸都在我的视线里被放大了。刀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防滑纹,黑色的,橡胶的,被周老板的手汗浸得发亮。防滑纹的缝隙里嵌着一些细碎的、暗黄色的东西——榴莲的纤维。
周老板开榴莲的时候没有洗手。我的爪尖碰到了刀柄。
“叮。”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听到的。指甲碰到金属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回荡。我的指甲勾住了刀柄的防滑纹,防滑纹的橡胶在我的指甲下面微微凹陷,像一个被手指按下去的琴键。我用力了。我的右前爪在刀柄上施加了一个力,力的方向是横向的,从右往左,从茶几的这边往茶几的那边。刀在力的作用下开始移动。它在空中滑了出去。刀刃从周老板娘脚的旁边滑了过去,距离不到——我看到了。不到一根胡须的长度。我甚至能看到刀刃上自己的影子——一只灰黑色的、琥珀色眼睛的、耳朵上有一道疤的猫,在雪亮的钢面上被压缩成了一个扭曲的、细长的、不像自己的形状。刀从我爪尖滑出去了。飞向了茶几的另一头。
我的身体没有停。推刀的力反作用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在空中的轨迹偏了。我不是朝地板落的,我是朝——周老板娘的腿落的。她的腿就在我面前,穿着棉裤,灰色的,厚墩墩的。我撞在了周老板娘的腿上。不是撞,是落。我的身体砸在她的棉裤上,棉裤的棉花被我砸出了一个坑,坑弹了一下,把我的身体弹到了地板上。我在空中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下,落在了地板上。爪垫碰到了冷冰冰的瓷砖——不是地毯,是瓷砖,客厅的瓷砖,过年之前周老板娘刚拖过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洗洁精的味道。
时间动了。
不是“开始动”,是“恢复了”。像一台被按了暂停的机器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声音回来了。不是一下子全回来的,是一层一层回来的。
最先回来的是榴莲的气味——甜的,臭的,浓烈的,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朝我压过来。然后是客厅里的说话声,所有声音从停止的地方继续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是发财的呼吸声,它还在沙发后面,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打了个喷嚏。然后是——
“啊——!”
最后是周老板娘的叫声。不是疼,是吓。她的声音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了客厅的空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一把菜刀躺在地板上,刀刃朝着墙壁,刀柄朝着茶几。地板上没有血,她的脚上没有伤,Hello Kitty拖鞋上的蝴蝶结还在,粉色的,干净的。她的脚离刀不到半尺。
周老板跑了过来。他蹲下来,捡起菜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周老板娘的脚。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慌,是那种在出事之后迅速判断“有没有出事”的冷静。刀刃上没有血,脚上没有伤,地板上没有血。他把菜刀放到厨房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抹布,蹲下来把地上的榴莲擦了,把瓷砖上那层黏糊糊的汁液擦干净了。
他没有问“刀怎么掉的”。他知道刀怎么掉的。他看到了那个小孩从茶几旁边跑过去,袖子碰到了刀柄,刀柄滑了。他看到了,但他没有看到刀落地的过程。没有人看到。因为在刀落地的那个瞬间,时间是停的。
发财从沙发后面跑出来,跑到我面前,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脖子。它的鼻子湿湿的,凉凉的,拱得我痒痒的。它在问我:你没事吧?我用头顶了顶它的下巴,它放心了,尾巴摇了摇。
小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