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刀同时落地。不对,刀先落地,我后落地。但那个间隔太短了,短到人的眼睛分不清。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刀掉了,猫也跳了,猫和刀一起在地上”。没有人看到刀在空中停过,没有人看到我从门槛窜出去、在空中推刀的那一段。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菜刀躺在周老板娘脚边的地板上,刀刃朝墙,刀柄朝茶几,我蹲在刀旁边,右前爪还在微微发抖。
发财是第一个跑过来的。它的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跑到我面前,用鼻子拱我的脖子,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然后整个脑袋塞到我肚子底下,把我的身体顶翻了过去。我四爪朝天地躺在地板上,肚子上的灰白色的毛露出来,项圈的玉坠滑到了脖子后面。
我没有翻回来。不是不想翻,是不能翻。我的身体又软了。肯定是被臭的。榴莲的气味在我倒地的那一瞬间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样盖了下来,厚墩墩的,湿漉漉的,甜的臭的混在一起,把我的鼻子堵了个严实。我的肺拒绝工作。
我躺在地板上,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我的舌头在试图把嘴里的榴莲味吐出去。吐不掉。那个味道像胶水一样粘在我的舌头上,粘在我的上颚上,粘在我鼻腔的每一个褶皱里。如果能动,我得挖个坑把刀埋了。它在空中停了不知道多久,那些汁液和纤维在停着的时候慢慢往下淌,淌到了刀柄上,淌到了刀刃的根部,淌成了一个黏糊糊的、金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泪滴。刀落在地上的时候,那个泪滴摔碎了,溅到了地板上,溅到了我的爪子上,溅到了我的鼻尖上。
我不干净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洗不掉这个味道了。
周老板娘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背。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手心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很软,像怕把我摸碎了一样。
“九万?九万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被你家的榴莲熏晕了。
但我没法说。我只能四爪朝天地躺着,舌头伸着,眼睛半闭着,肚子一鼓一鼓的——不是呼吸,是在干呕。发财把脑袋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我的脸。它的舌头上也有榴莲味。它刚才趁人不注意舔了一口地上的榴莲壳。我翻了个白眼——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然反应。发财以为我在跟它玩,尾巴摇了摇,又舔了一口。我把头偏到一边,让它的舌头落在了地板上。
周老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菜刀——他刚才把它捡起来了,现在又放下了,放在茶几上,放在一个盘子里,盘子旁边还放着一块抹布。他没有擦刀。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周老板娘摸我,看着发财舔我,看着我的舌头伸在外面,肚皮朝上,像一条死鱼。
他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困惑。他在算我从门槛到周老板娘脚边的距离。两三米最多。他很清楚这个房子的尺寸,因为装修的时候他亲自量的。他知道两三米意味着什么。猫窜两米多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我。门槛到这里的直线不直,中间有沙发腿、几个散落的小板凳,茶几也很低。我窜过来的时候,这些障碍物都在。我没有碰倒任何一个。他在沙发腿上看了一眼——没有猫毛,没有爪印,没有被移动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下面的地板,干净的。没有爪印。一只猫从两米多外以一个很低的角度窜过来,然后在刀落地的同一瞬间落到了刀的旁边。在途中没有碰倒任何东西,没有在地板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个概率,他算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说话了,不大,但很清楚:“这只猫刚才在门槛上吧?”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门槛上。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在门槛上蹲了半个晚上,缩成一个灰黑色的团,尾巴盖着鼻子,像一个不想被打扰的毛球。每个人都从我面前走过,有的人还低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只猫真好看”,然后走过去了。
刀掉了,然后我在这里了。没有人看到我怎么过来的。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手机,但不是在看手机。他们在看墙角。墙角的那个东西——摄像头。白色的小圆球,嵌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眨眼睛的小动物。两个孩子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猫的耳朵能听到。
“摄像头拍到没有?”
“肯定拍到了。”
“去看看?”
“去看看。
他们站起来,走到大人中间,拉了拉周老板的袖子。
“姨父,摄像头拍到猫了。”周老板低头看了看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墙角的摄像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监控的总台在厨房。
我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不是不能进,是不屑于进。
厨房是周老板娘的地盘,油烟重,水汽大,地上永远有洗菜溅出来的水,踩上去爪垫湿湿的,难受。灶台上的锅里有剩菜剩饭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垃圾桶在墙角,里面的东西一天倒一次,有时候半天倒一次,但气味已经留下了。
我不去厨房。不是“不去”,是“不屑于去”。
我是一只脖子上戴着两万多项圈的猫,我的食盆是青花瓷的,我的鸡肉是白水煮的,我的饮水机是循环活水的。厨房不适合我。
但监控的总台在那里。那个小屏幕,装在我从来“不屑于”进去的地方,一直在那里,拍着客厅,拍着茶几,拍着沙发,拍着门槛,拍着我。它拍到了。它一定拍到了。我在门槛上窜出去的那一刹那,它拍到了。我在空中推刀的那一刹那,它拍到了。刀停着的那几帧——摄像头每秒拍三十张。那几帧里,我是什么样子的?我还在吗?还是像上次在书房里周老板看监控时那样——我的图像没有了,从画面上消失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客厅里的人开始往厨房移动。不是全部,是几个好奇的。他们边走边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猫怎么可能这么快?”
“是不是摄像头拍到了?”
“说不定是猫本来就蹲在那里,我们看错了。”
周老板娘还蹲在地上摸我,她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我的背上捋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去看监控。也许她不想看,也许她觉得看不看不重要——猫没事,刀没伤到人,这就够了。至于猫是怎么过来的,那是猫的事。猫有猫的办法。她在我的背上摸了最后一下,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群人围着那个小屏幕。
发财蹲在我旁边,把下巴搁在我的肚子上。它的下巴骨硌着我的软肉,硌得有点疼,但我没有动。我在听。厨房里传来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按键声。有人在按那个小屏幕上的按钮,回放,暂停,播放,回放。然后有声音:“这里——停。”暂停。沉默了几秒。另一个声音:“没拍到?”
前面的声音:“拍到了。猫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