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又是沉默。
一个孩子的声音:“它在门槛上。”
“对,它在门槛上。然后——下一帧。”
厨房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想说话但没人敢先开口”的安静。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那个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手指停在屏幕旁边,没有按下去。屏幕上是一个定格的画面——门槛,我蹲在门槛上,灰黑色的毛在客厅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项圈的玉坠垂在胸前,一闪一闪的。这是第一帧。他的手指点了一下。画面跳到了下一帧。
这是第二帧。第三帧。第四帧。第五帧。第六帧。
我在地上。在周老板娘的脚边。刀在我旁边。我的身体是侧躺着的,右前爪伸在外面,指甲半露。发财站在我旁边,鼻子对着我的脖子。画面里的人都没有动,因为他们本来就几乎没有动——从第一帧到第六帧,不到四分之一秒。人的动作在这四分之一秒里可以忽略不计。但猫的动作不可以。猫在四分之一秒里可以从门槛到两丈外。猫可以。但猫不能在画面上消失。猫应该在每一帧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拉长的、像彗星尾巴一样的残影。
不知道是谁,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两只猫。这里,有两帧,有两个九万。”
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传了一圈,撞在瓷砖墙上,弹回来,变得更轻了,像另一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刚才那一帧,停住。
屏幕上,门槛上有猫,地上没有猫。下一帧。门槛上又有猫了,地上也有猫。两只。一只在门槛上,一只在地上。两只都是灰黑色的,两只都戴着项圈,两只的耳朵上都有一道疤。两只九万。它们在屏幕上同时存在了不到三十分之一秒。然后门槛上的那只消失了。地上的那只还在。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肚皮朝上,四爪朝天。发财把鼻子凑过去,拱了拱它的耳朵。那是我。地上的是我。那门槛上的是谁?
所有人盯着那个小屏幕。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两帧之后的——地上有猫,门槛上没有。看起来正常了。但刚才那不到三十分之一秒的画面,已经印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了。他们眨了眼,画面还在。那两帧就是那样的。两只猫。两只一模一样的猫。在同一张画面里。一只在门槛上,一只在地上。它们之间隔着一把刀,刀还悬着——不对,刀不在。刀在下一帧。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齿轮,是风车,那种很久没有风了、忽然来了一阵风、转得吱吱呀呀的风车。两只九万。一只在门槛上,一只在地上。门槛上的那只还没有出发,地上的那只已经到达了。那中间的那一段呢?我在空中推刀的那一段呢?那些帧里,我是什么样子的?是消失了,还是变成了两个?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从门槛上窜出去了。也许我没有窜出去。也许那个窜出去的我是另一个我,一个在时间停了的时候从我的身体里分出去的我。他替我飞到了刀旁边,把刀推开了,然后消失了。我留在了门槛上,然后在时间恢复的那一刹那,我被拉了过去——不是跑过去的,是被拉过去的。像皮筋,拉长了,一松手,弹回来了。弹到了地上。弹到了刀的旁边。所以在画面上,门槛上的我还没有动,地上的我已经在了。两个我,在同一帧里。不是分身,不是复制。是同一个人,在两个时间点上的投影,因为时间线被折叠了,叠在了一起,像一张纸对折,纸上的字印到了另一面。
我想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厨房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变轻了,是变重了。在我为找回技能而开心的时候。空气的重量增加了,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的名字叫恐惧。
不是怕猫。是怕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两只猫。两只一模一样的猫。在同一帧里。
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进来。不高,不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哎呀,这个摄像头画面又坏了啊。”周老板娘站在厨房门口,身体半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她的脸上没有“哎呀”的表情。她的表情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说了“哎呀”,她说“又坏了”。“又”这个字用得巧。它不是“坏了”,不是“可能坏了”,不是“是不是坏了”。是“又坏了”。又——以前坏过。不是第一次。还会再坏。不用大惊小怪。
第一个接话的声音响起“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的松弛。
“我说呢,怎么会有两只猫。摄像头卡了。”
“不是卡,是丢帧。丢帧常有的事。”
两个半大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对,我们学校那个摄像头也这样,一个人走过去,画面上有好几个影子。”
厨房里的空气变轻了。不是重量回来了,是他们把那个重量推走了,推给了“摄像头坏了”这个解释。这个解释像一个盖子,盖在了一个不该被打开的东西上面。盖子不太严实,缝隙里还在往外冒气,但没有人低头去看了。
周老板站在厨房的最里面,靠着冰箱,他一直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声音大了起来。不是争吵,是在“讨论”。他们在给刚才看到的东西找一个舒服的、安全的、不会让人做噩梦的解释。
“猫本来就快,九万尤其快。”
“对,我见过猫抓老鼠,那速度,眼睛根本跟不上。”
“摄像头拍不到正常,刷新率不够。”
“不是刷新率,是快门速度。”
他们用这些词搭了一座桥,从那个不该存在的画面,走到了一个可以喝茶吃榴莲的正常夜晚。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猫山王,够味”。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发财旁边,在摸发财的耳朵,发财的尾巴摇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它在享受。
我蹲在厨房门口,从那个半蹲半站的奇怪姿势里缓了过来。后腿不绷了,尾巴放下了,项圈的玉坠落回了胸口。右前爪还抬着,我把它放下了。我舔了舔右前爪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有一小片黑色的橡胶——刀柄上的防滑纹。我用牙把它叼出来,嚼了嚼,橡胶味,吐了。榴莲的气味还在客厅里飘着,甜,臭,甜和臭混在一起。我的鼻子已经不抗议了。不是习惯了,是放弃了。
客厅里有人在说“九万是好猫”,有人说“反应真快”,有人说“周老板养得好”。周老板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手里拿着茶杯,我跳上沙发,蹲在周老板旁边。他没有看我。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我的背上,从后脑勺摸到尾根,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