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站着鹦鹉。不锈钢的架子,底下有个盘子接着,上面横着一根棍子,鹦鹉蹲在棍子上,脚爪抓着金属,指甲在阳光下反着光。它是灰色的,尾巴是红色的,短而宽,像一把收起来的折扇。它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的裸皮,皱巴巴的,像一个戴了一副不合适的老花镜的人。它在歪着头看我。
我看了它一眼,它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听说鹦鹉会说话,但我遇到的这个没有。它只是歪着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啄了啄自己的胸毛,抬起头来,看着我,又啄了啄。架子旁边站着一匹小马。不是小马驹,是真正的、长不大的那种小马,腿短,肚子圆,毛色是深棕色的,鬃毛是黑色的,剪得齐刷刷的,像一顶扣在头上的西瓜皮。它的蹄子小小的,圆圆的,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嗒的声音。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没有人牵着,自己走,走几步停下来,低头闻闻地,又走几步。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摸它的脖子,它不动,任她摸。小女孩摸完了,跑了,它继续走,走到水池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嘴巴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蹲在周老板的脚边,把脖子上的玉坠拨正了。这个院子里的动物都好看,我的项圈也不能输。
人对我不感兴趣。至少对我这个人格不感兴趣。他们看了我一眼,说“哎这猫好看”,然后就看别的地方了。
一男一女在人群中穿梭。男的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茶壶,走到谁面前就给谁倒茶。女的比男的小一些,圆脸,短发,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两端塞在毛衣领子里,利利索索的。她在端水果、递纸巾、收空杯子,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我不累,我高兴”的笑。
但人们看的是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轮椅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的皮面,扶手磨得发亮,轮子的辐条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坐在里面,身体缩着,不是怕冷的缩,是老了的那种缩——骨头撑不住身体了,身体就往里塌,像一座被时间泡软了的房子。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雪白,是那种旧棉絮的、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白,松松的,软软的,在头顶盘了一个小小的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
人群和动物都是围着她转的。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水往低处流——她坐在那里,人和动物就自动地、不知不觉地朝她靠近。
那两个人每隔一会儿就走到老太太的轮椅旁边,男的弯下腰,在她耳边说几句话,老太太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或者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女的不弯腰,她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把老太太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把老太太手里的手帕叠了一下,放回她的手里。他们不像她的儿女。
周老板领着我穿过人群,朝老太太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轮椅前面,停下来,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是那种跟老人说话时自然地把头低下来、让声音能传到她耳朵里的弯腰。
“沈老师,过年好。”
老太太的眼睛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周老板脸上。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嘴角从下垂变成了一条线。
“小周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老人的那种含混和拖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豆子从她嘴里滚出来,圆圆的,硬硬的。
她看着周老板,又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了。移到了我的身上。我蹲在周老板的脚边,尾巴圈着脚爪,玉坠子贴着胸口。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那目光不是“看”,是“摸”。她用眼睛在摸我的毛,从头顶到尾尖,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身体,但她的嘴在问周老板:“叫九万?”
周老板说:“叫九万。”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我,那根一直在轮椅扶手上敲着的手指,停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点了点。
“速度快的,”她说,“摄像头都拍不到那只?”
我的后脖颈的毛竖了一下。不是炸毛,是那种——被人点名的时候,后脖颈会自动竖起来表示“我在”的那种竖。
周老板笑了笑,没有说话。老太太也没有等他说话。她弯下腰,把手从轮椅上垂下来。她的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我犹豫了零点几息。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她的轮椅旁边,把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肚。她的腿很细,隔着棉裤能摸到骨头,硬硬的。我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的手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瓷器放在阴凉处很久之后的那种凉——凉的,但是光滑的,柔和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耳后挠了挠,挠得很轻,指甲不长,不扎。我把耳朵往后压了压,让她挠得更深一些。她挠了三下,停了。手收回去,放回了扶手上。她的眼睛从我的身上移开了,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和动物,嘴角又恢复了下垂的线。
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再表演一次速度。她没有问我“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完了。两句。问完了就没我什么事了。我蹲在她的轮椅旁边,老太太的手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一下。
周老板站在旁边,端着茶杯,茶没有喝,杯子在手里转着。他在跟那个瘦高个男人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女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蹲下来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点了点头。水果的香味飘过来。我闻了闻,不感兴趣。我在轮椅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上,尾巴慢慢地扫着青砖地面。砖缝里的青苔凉凉的,蹭着我的尾巴尖,一下,一下。
原来只是来充当社交工具的。不是表演,不是展示,不是验证。就是——你在那里,你蹲着,你蹭了蹭老太太的腿。老太太不需要我证明什么,她只需要看到那只“摄像头抓不住”的猫好好地蹲在她脚边,有体温,有心跳,会蹭人,会趴下,会用尾巴扫青砖。看到了,周老板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带我来,不是让我做事,是让我被看。我被看了。被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头发雪白的、眼睛很亮的老太太看了。她看完之后,没有再问我什么,没有再看我,她的手从我的脑袋上拿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落下来。